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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玻璃

作者: 侯 蓓

    我们从这里开始吧,这是小玻璃的旅程,在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之后,在下一声更微弱的破裂声到来之前,我们的小玻璃,它是完整的旅行者。

    

    旅程的起点,和大多数人的想象没有太大出入。得到自我总是需要借助一个痛苦的偶然,这就好比在哪个瞬间之前,我还是——不,我什么也不是,只是属于某一个据说具有纯粹的装饰功能的玻璃花瓶,甚至还是来自捷克的花瓶,价值不菲。既然属于这样一个花瓶,我就不得不属于一个相应的主人。偶尔,该花瓶还会被他从陈列柜中取出炫耀一番,观看的人总免不了三心二意地赞赏一番花瓶的做工、色彩、纹理等等,其中有些人甚至还对其产地表现出适度的兴趣,说起那个在飘零中狂欢的小国家,以及那里伟大的文学传统。

    

    我并不认为该花瓶有什么优美之处,那些从头到脚的繁文缛节对我来说实在过于造作。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观点,那时我可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花瓶,而且还是概念中的花瓶。大致估算一下,在某个时机到来之后,这只花瓶会化身为一百个以上像这样的小玻璃,其中一半左右还会带上一点那种倍受夸耀的金色,当然,这些小玻璃并不等同于花瓶,它们什么都不是,花瓶已经消失,关于花瓶的概念也烟消云散。一地的碎片,不但和以前的花瓶没有任何关系,而且碎片之间也没有关联,我和它们,或它们中任何一个与我,彼此完全陌生,如果要结识的话就得从头开始,不过这需要机会,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碎玻璃可实在是太多啦!

    

    接下来的时光就是我的了。我并没有立刻开始我的旅程,或者说,我的旅程的第一站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随着那个美妙的落体之后,我首先完成了一小段飞翔,这是我唯一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飞翔,虽然途中看见的只有地面而已,但毕竟是珍贵的经历。我降落在六斗橱下的墙角里,这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在诞生之日,有这样一个坚实宁静的小小怀抱迎接我,真是再好不过了。墙角里的时光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个开始来得过于突然,我还没有准备好。前途虽然是美好的,但总得花点时间弄清状况。

    

    墙角让我深深体会到角落的好处。我用不着再为身后和两侧担忧费心,只要朝着一个方向看上两眼就够了。省下来的心力和时间让我充分地享受思考的乐趣,顺便认清自己的内部结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处小小的裂纹。这个裂纹很隐蔽,无论是从哪一面都难以觉察它的存在,所以就连我自己也差一点把它忽略了。它躲藏在我的内部,真正的内部,是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三角形,如果对着阳光看的话,或许能比较清楚地看见它——我毕竟还是一块玻璃。但我猜想永远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个裂纹,因为不会有人希望知道,如果我是一块宝石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而我只是一块玻璃,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它当成我的秘密,我可以一直保有我的秘密,想到这一点我就高兴起来,幸而我不是宝石啊,做一块玻璃至少还有这样的特权。

    

    我研究了这个裂纹很久,在完全的黑暗中,这个小小的三角形发出诡异的亮光,从它的形状中我看出了动荡和危险,看出了日后分裂的方向,我知道它是致命的,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平静、沉默、无辜,连我也时常被它迷惑,认为它永远也不会变化,但是我知道,它确实是一枚定时炸弹,对我而言。

    

    “嗨,你打算给我多少时间?”

    

    “时间是相对的,亲爱的,别发愁。”

    

    无论我什么时候问它,它都这样回答我,终于,面对它莫测的表情我感到厌倦,不再提问。

    

    除了我自己之外,我要说说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是一个纽扣大小的白色贝壳,它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但心眼不坏。对于我的突然到来,它虽然没有表示欢迎,也没表示任何不满,它的冷静让我甚至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忽略了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我正为我的那个裂纹尽情哀叹到半途的时候,听到了它克制而拘谨的咳嗽声,我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叹息可能过分夸张,以致打扰了邻居。

    

    “对不起,我想,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也有过像你这样的时候,你还年轻嘛。谁没有年轻过呢?”

    

    贝壳的声音沙哑低沉,显得它似乎历尽沧桑,但是在我听来更像是一个热衷扮演老人的演员,而且还是话剧演员,我强忍着没有发笑。毕竟我还是有点喜欢这个拿捏出来的嗓音,觉得它有趣,我希望能多听它说些话。

    

    “您年轻的时候,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是啊,年轻人都是一样,终日为自己身上的问题发愁,一个小小的缺口就比天还要大,看不到边的时候就总是考虑生存的意义什么的。不过有些人不是这样,因为他们从来就没年轻过,那更糟糕。”

    

    “您那个时候考虑些什么呢?”

    

    “我年轻的时候,说实话,每天都想死。”

    

    “那后来呢?”

    

    “后来就真的死了。”

    

    “这样啊。那在这个期间,一定还发生了许多别的事情。”

    

    “是啊,许多许多事情,每件事到最后都让我更想死。”

    

    “真是不幸,都那么痛苦吗?就没有好事?”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只要你活得够久。”

    

    “这么说来,您一定活了很久吧。”

    

    “坦白地说,其实也并不算太久,但是足够了。”

    

    话说到这里,我就停住了口,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是我觉得想问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过了那么一段时间,贝壳又咳嗽了两声,我知道它在等待我开口,但我只是客气地保持沉默,或者说,用沉默表示对他的尊重。

    

    老实说,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并不太多,我默默看着眼前的贝壳,它坚硬,干燥,表面暗哑而粗糙,没有任何光泽,既无法发光也无法反光,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也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死亡。我惟一可以证实的,就是它在讲述——一个声音在讲述,这是否就可以表明一个生命的存在呢?如果像它反复强调的那样,它已经死了,那么生又是如何呢?

    

    我只是看着它,这些问题无声地飘荡在从我们上方吹拂而过的空气里,我不想发问,也许是因为发问总是令人尴尬的事,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它的讲述不会这样结束。

    

    “……我说孩子,你不想知道什么是生吗?”贝壳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它放下了架子,也是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吧,可爱的贝壳,善解人意的贝壳。

    

    “你看,我刚来不久,刚开始思考,刚开始说话,我甚至弄不清自己这个样子算是生,还是算死,也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那么什么是生呢?”

    

    “肉体。我曾经有过肉体,而且是非常柔软的肉体,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人们把我叫做软体动物,所以那时我想,我的身体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的。”

    

    “比海绵还要柔软吗?”

    

    “哦,不,我的孩子,那不是一种柔软,肉体的柔软是湿润的,敏感的,非常敏感,所以充满了隐秘的快乐。因为有血液不断在肉体中流动,它的颜色和温度也一直在变幻,每一秒钟都在变化。”

    

    “听上去很不错呢,唉,可惜我从来没有过。”

    

    “肉体本身是美的,可惜的是,在我活着,拥有它的时候却从来不知道。它的美只存在于我现在的回忆中,死后的回忆。”

    

    “那又是为什么呢?不是充满了隐秘的快乐吗?”

    

    “因为痛苦啊。那么敏感的肉体,轻微的抚触便感到快乐,但是稍重一些,便是痛苦了,无奈轻重总是无常的,痛苦也就像反复无常的暴雨一样,随时随地降临,占领全部的肉体。对了,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吧。”

    

    “怎么说呢?似乎有那么一次,但不是肉体的痛苦,我想应该也算得上是痛苦吧。”

    

    “唉,那你应该感到幸运,不知道痛苦是多么幸运啊。”

    

    “痛苦有那么可怕吗?”

    

    “是啊,那时让我一心只想放弃肉体,放弃生命。”

    

    “那多可惜啊。”

    

    “傻孩子,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可惜的是放弃不了,因为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只是一只软体动物,就像我对痛苦无能为力一样。”

    

    “那后来呢?你不是成功了吗?”

    

    “成功?对,只是不是我的成功。是一个永远不会失败的东西成功了,我想就是带给我所有痛苦的那个庞然大物吧,它也带走了我的肉体。肉体突然停止了变化,我是说那种美妙的变化,它开始缩小,腐烂,发出恶臭,最后终于消失了。”

    

    “消失了?那你就不再感到痛苦了?”

    

    “是的,不再痛苦,我已经死了,成为现在这样。”

    

    “我不太明白,可你还在说话呀?”

    

    “语言不能证明什么,我已经死了。”

    

    “那我呢?”

    

    “你?我不知道,和我一样吗?好像又不是。”

    

    “这真难办,对我来说,我好像刚刚获得生命,虽然我没有你说的那个肉体,但我可不认为这样就是死亡。不如换个说法,你最多算是死过一次了,好吗?”

    

    “死还有第二次吗?也许吧。那就按你说的,年轻人总是对的。”

    

    亲爱的贝壳告诉我,生就是感到痛苦,我把这条真理记下来,也许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能用上。我涉世未深,我是一片小玻璃,而且我还有我的秘密,想到这些,我就不再为我没有拥有过柔软的肉体而感到沮丧了。

    

    正当我努力重新振作起来的时候,两个发出绿光的圆球把我吓了一跳,而我存在似乎也出乎它的意料,因为有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咦,这里还有个发光的东西!”

    

    我们在黑夜中对视了良久,突然一阵充满腥味的暖乎乎的气流扑面而来,并把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我为这新鲜的气息而眩晕,这股气流让我一下子想起贝壳所说的肉体和生命,那在无尽的海水中荡漾着的腥臭和鲜美。

    

    “原来只是个反光的东西,哼。”一声冷笑,明确的鄙夷。

    

    我也有些尴尬,想到自己本来也没打算冒充发光体,不由又感到委屈。我也看清了那盏灯泡周围的内容——一张完整的猫的面容,两盏灯泡实际上是一双布满了胆战心惊的表情的圆眼睛。

    

    “哦,你的眼睛。”

    

    “什么?”它粗暴地打断我,双眼仍然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恐惧。

    

    “很漂亮。”

    

    “啊。”这句话似乎让它紧张的注意力得以转移。

    

    “是的,这一点显而易见。”它的表情仍然极其严肃,但呼吸已经明显平缓下来。我连忙喘了一口气。说实话,它的嘴靠我那么近的时候,我真担心会被它吞下去。虽然我的理性告诉我这是不合常理的,但对这样一只过度紧张的生物来说,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说,新来的,看得出你是个聪明的家伙。”它说话的口气让我意识到在这块地盘上它无疑是个权威,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它能改变你的命运。”贝壳压低了嗓门对我说,声音虽小却是把握十足。

    

    “你们在嘀咕什么?我最讨厌偷偷摸摸的行为了!”猫咪立刻表示了愤怒,吓得我不敢回话。但是一秒钟后,它喉咙里的威吓声突然转变成了温柔的呼噜。我得承认,和这样一个家伙相处如同赌博,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轮的骰子会掷出什么样的数字。

    

    “说吧,亲爱的小朋友,你们想去哪儿?月圆的时候我的心情总是不错。但是我只能带你们中的一个。”猫说着打了一个哈欠,突兀地暴露出它全部的口腔。

    

    我看了看贝壳,又看了看猫咪那即使在夜色中也寒光凛凛的尖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是带它走了。我嘛,无所谓,我反正已经死过一回了,让年轻人去见见世面吧。”一向少言寡语的贝壳忽然口齿伶俐起来。

    

    “那么,你,反光的家伙,要去哪儿?”

    

    “我……也不清楚。”

    

    “别磨蹭,我很忙的,时间有限,快说。”

    

    “那么就带我去一个柔软而温暖的地方吧!就像肉体一样的地方。”

    

    “什么像肉体一样的地方?!不要故弄玄虚!……我明白了,你是说,女主人的丝绸衣服上。”

    

    “不,不要去那儿!”

    

    “真麻烦,为什么啊?”

    

    “那样太显眼,我一下子就会被发现。”

    

    “是啊那又怎么样?”

    

    “被发现后我立刻就会被扔进垃圾桶,然后是垃圾堆,垃圾场。”

    

    “哈哈……”猫咪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子,它停下来,脸上瞬间就恢复了严峻。

    

    “你倒不傻。可是,你迟早都要去的。”

    

    “这我知道,我只是不希望这么快,生命短促,我还想多看看。”

    

    “垃圾场不好吗?我觉得那里真的很不错啊。老实说,差不多是我能想象出的最美好的地方了,唉,可惜我还去不了。更何况,你本来就是一个垃圾嘛。”

    

    “还不是,至少在进垃圾桶之前还不能算。”我用细小的声音发出坚决的抗议。

    

    “那好吧,我就给你找一个柔软、温暖又不显眼的地方。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你什么时候进垃圾桶,那完全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话音刚落,我就被一副利齿卡住了,我心中的裂纹几乎炸开,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已经来到了一个崭新的所在。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与贝壳告别呢!

    

    “好了,接下来就叫做《一个垃圾的一生》,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过,我还不是垃圾。”

    

    “可我觉得不错,就这么定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别担心。你不会太寂寞,不管怎样,至少我还是你的观众,喵,好久没戏看了,就是别太短哦。”

    

    我能听得见猫的声音却看不见它,四周的光线柔和暧昧,比起之前的柜底角落,显然明亮了许多,但是我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被一种绵软的物质包裹着,摩擦着,重量和支撑都恰到好处,我不由呻吟了一声,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安全感吧。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件好事,我没有人类的困倦,也不了解睡眠这种状态,我只能试着通过此时的接触带给我的新鲜感受去联想,是的,柔软和稳定,以及短暂的忘却,是多么美好。温暖的织物包裹我这冰凉坚硬的身体,也包裹那敏感奇妙的肉体,潮润甜美的气息滞留在这里,现在慷慨地笼罩着我,也许会有整整一个夜晚,我会感到恍惚,甚至不再认为自己没有肉体。唉,所谓梦境,应该也不会比这更好了。

    

    肉体的气息,对我来说,是如此强烈,我完全可以通过它去认识,了解,甚至熟悉这个肉体,就像一个沉默的舞台,除了声音之外,一切叙述都已完成,每个细节都是充盈的,完整的,我能得到所有想要或不想要的信息。我就这样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仅仅通过她留在衣服上的气味。这个人,对于我来说是全新的世界。虽然记性好的读者会指出,在我还是一个花瓶的时候,我就应该认识她,在花瓶周围晃动最频繁的一个人,甚至还时常动手擦拭花瓶上的灰尘,显然那是同一个人。但是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这样一个人,事实上,我从不认识任何人,直到此刻。

    

    我没有想到肉体的气息是如此丰富,像书页一样繁多的层次叠加在一起,彼此的区别时而显现,时而隐匿。它们最终又融为一体,有着一个共同的封面和书名。这个名字就是“她”。某个牌子的浴液,细长的绿色瓶子,当然这不是唯一的,它只占据了书中一个短小的句子,时空中的一个闪念——虽然按照人们的坏习惯,会认为它是唯一真实可信的气味。人们早就遗忘了那些肉体没有遗忘的味道;肉体不会遗忘,只会不断地浸染,收集。所以我立刻就分辨出另外几十种浴液和香皂,有一种还带有浓烈的硫磺气味,那应该是她儿时被迫使用的,出于无法表达的不满,在身上涂满这种臭哄哄的泡沫时,她曾嚎啕大哭,在她后来的人生里她几乎再也没有像那样嚎啕过,她的哭泣使她的肉体更加深刻地记下了这种味道。各种各样的水,雨水,热水,冷水,来自各地水管中的硬度不同的水,不断地浸透,然后迅速蒸发,只留下水的气味。还有泥土,春天松软的泥土,田野上的油菜花和紫云英,这是一种极为甜美的味道,它在近期出现的频率不算太高,但是曾经弥漫整个漫长的童年,可以说这是一种基调或线索,因为我始终可以在梦境这一部分找到它。最令我激动的部分,当然是那些人的气息,这牵涉到别的肉体,更多的肉体,它们留下的气味虽然不够完整,不足以让我了解全部,但比起别的味道来,却更加复杂和暧昧,当然也更为浓烈。如果我把我在这一部分得到的信息都综合起来,那就是人们所说的社会。一个缩微的社会,肉体的社会,渴念,接触,交换和分离。

    

    她的滚烫与红艳,她的苍白与冰凉,那些大大小小的肉体上的旋涡,深深浅浅的粉色与褐色。这些都是多么重要啊,它们就是全部;然而事实上,这些根本无关紧要,它们不值一提,俯拾皆是。她的气味给了我一时的温暖,但是我知道,在眼前的这个瞬间之后,我得到的会是前所未有的寒冷。寒冷,我一想到这个词,就突然觉得哀伤,虽然直到此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寒冷。在前途难料的未来里,我将会多么怀念我的无知。

    

     

    

    在所有气息之中,有一种是格外特别的,它的轮廓狭窄而明确,而我却无法辨认出它的来源,它是如此新鲜、尖锐,对照之下,其他的气息都一瞬间成为了它的背景;同时它又是那么不协调,与背景格格不入,在这幅由气味的色彩构成的图画上,它并不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像是事后用硬笔狠狠划过一道,贯穿对角,它的存在几乎是破坏性的,让人感到惊惶失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那么细小,却无法被忽略,我在遇到它时总是下意识地回避,和人们一样,我也不喜欢自己完全不能理解和把握的东西,它让我如此不安。但是在体会每一种气息的时候我都会撞上它,虽然只是轻轻的一下。它真的是无所不在。它到底是什么呢?当我的疑问清晰起来的时候,它似乎突然间又消失了,不,也许只是隐匿起来了,躲藏在层峦叠嶂的气味之中,像一个小小的生命,警觉而羞怯。

    

    宁静的探索是我最大的爱好,如果命运允许,我希望我的一生都消磨于这个过程。但是梦境很快就结束了。剧烈的震动,震耳欲聋的噪音,一道强光,我想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可是这一次事情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旅程并没有这样走到尽头,真让我欣喜若狂。我掉进了一个衣服的口袋里,是的,这种状况是我颇费了一番脑筋才判断出来的。一个干瘪的衣袋,没有糖果或硬币,没有任何惊喜,就像监狱里的单间。只不过这里也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空空如也。我发现了各种各样的碎屑,真是五花八门,这些细小的微粒大都经历过洗衣粉和水流的反复蹂躏,还是固执地停留在这里,在一个永远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竭力地保持自己原有的身份和形态。我的到来很快就促成了一个盛大的舞会,碎屑们手挽着手,喜气洋洋地转到我面前,依次进行自我介绍:车票、头发、巧克力和胶水,然后是白兰花、眼睫毛、橄榄和情书……自我介绍这样的事大概从来没有如此必要和有效。它们欣然接纳我,并且认定我本是它们中的一员,而且是最重大的一个(仅仅是形体上的)。一个自称是陨石的家伙用耳语告诉我,这里有时也会来一些陌生人,也就是那些完整的有用的东西,对于它们,碎屑们是从来不搭理的。当然它们也呆不长。这些傲慢无理的游客,它们永远也不会属于这里,“因为这里只能是我们——伟大的坚强的无孔不入的碎屑们的家园,请注意,是永恒的家园,直到这个衣袋废弃、腐烂、消亡,我们都会留在这里,与它同生共死。”

    

    “现在轮到你了,兄弟!向大伙介绍一下你是谁吧!”

    

    “我?我是一块小玻璃。”

    

    欢乐的气氛仿佛突然间凝滞了。一个纸质的碎屑——诗集——根据自我介绍是这个名字,尴尬万分地走到我面前,尽量压低嗓门对我说:

    

    “我想这里可能有些误会,亲爱的朋友,你怎么会是一块小玻璃呢?”

    

    “如果不是一块小玻璃,那我能是什么呢?”

    

    “我是说,比如一个花瓶……”

    

    诗集那循循善诱的表情确实令人不忍辜负它的美意。我有些羞愧,可我必须像一块玻璃那样诚实。

    

    “对不起,我只是一块小玻璃。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

    

    “这不可能!你说的是你现在看起来的样子,那只是假相。我们可不在乎这种假相;我们要的是真相,你的真实身份。比如说,我就是一本诗集,过去是,现在是,永远都是!这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说是不是,我的朋友们!”

    

    “真相是最重要的!”碎屑们齐声高呼。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确实就是一块小玻璃,而且我觉得不赖——我是说,这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所有碎屑的表情都变得非常严肃,同时充满了怜悯。

    

    “唉,你被假相迷惑太深。”

    

    “多可怜的孩子,它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碎屑的舞会变成了充满窃窃私语的围观。

    

    “不过我们还是很欢迎你,捷克花瓶。”

    

    “是小玻璃。”

    

    “啊,算了,管它是什么!”

    

    舞会在这样一个声音后继续进行,所有碎屑的情绪都被整齐地调动起来,它们为我这个新成员的到来而欢欣鼓舞,由于大家都过于兴奋,舞会几度被推向近乎狂欢的高潮。我发誓这世上再也没有如此步调一致的群体,即使军队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虽然它们各自都有五花八门的名字,而这些名字所指向的物体几乎永远也不可能共同起舞。

    

    看到这样的场面,我感动得都要哭了。

    

    正当我有些难以自持的时候,一根柔滑的手指轻轻抚慰了我颤抖的身体。是的,没错,是一根手指!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几乎要炸裂了——噢,我是说我的身体内部的那个三角形的小裂纹,我感到它在那个时候猛然地扩大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最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根手指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揣摩了一下我的形状和硬度之后,居然轻松地离开了。

    

    作为一块小玻璃,应该说,我对自己的命运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本以为我会在一次接一次的遗弃中流浪、历险,每一次遗弃都会成全我崭新的旅程。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会被保留。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由于实在找不出自己有任何被保留的价值,我也无法判断这样的保留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或许仅仅是因为突然的打断和遗忘?过于轻微而在瞬间就被遗忘,这样的解释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接下来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加深了我的困惑。 手指不定期地频繁地光临这个衣袋,这种情况应该称之为习惯吧。每一次到来的时候,它都会与我的身体接触,或长或短,有时显得漫不经心,有时甚至让我怀疑它正处于一种麻痹状态,有的时候它却极尽缠绵,像守财奴遇见大粒宝石那样贪婪地摩挲不已。有时是粗暴的,有时却温柔;有时轻浮草率,有时却细腻感伤。有那么几次,我觉得它大概是腻烦了,它的动作焦虑不安,甚至已经把我捏起,提到了衣袋的中部,于是我就平静地等待它把我丢弃,那个丢弃的动作,我想迟早都会发生。但奇怪的是,手指一松,我又掉了下来,落回原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好觉得可笑,这根手指,它似乎都快成为我的情人了,而我对它却一无所知。

    

    习惯确实能消解很多问题,当最初的恐慌和困惑都过去之后,我开始试着了解这个始终挟带着危险力量的访客,甚至把自己轻如鸿毛的命运抛到脑后,企图与之交谈。

    

    “要不,我们谈谈吧!怎么样?”

    

    “……”

    

    “总不能一直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

    

    “至少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吧。”

    

    “……”

    

    “这不公平!虽然我只是一块小玻璃,你也不能不管我的感受。”

    

    “……”

    

    “好吧,你不愿意理我也可以,我能说什么呢?因为我的命运在你的控制下,你当然可以为所欲为。可是我希望你知道,我要与你交谈并不是想得到什么,更不是要与你有进一步的关联,让你无法丢弃我。我并不害怕你,因为我只是一块小玻璃,你对我所能做的无非就是抛弃,而这正是我生来的命运,也许我还要感谢你。”

    

    “所以呢?”

    

    “啊!你终于开口了。所以?所以我只是不希望把我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枯燥的沉默之中,与你交谈只是为了增加一些乐趣,对你来说也是同理。”

    

    “我这样抚摩你,你只觉得枯燥吗?你的话怎么那么多呢?”

    

    “啊!对不起,忘了告诉你,我是没有肉体的,这一点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没有肉体就没有快感。你觉得失望吗?我差点忘了,你是有肉体的,你当然不会知道没有肉体,同时又没有语言的枯燥。”

    

    “真的是这样吗?也许……这正是我喜欢你,没有丢弃你的原因吧。 ”

    

    “这么说?你不喜欢肉体了。”

    

    “是的,肉体让我厌倦。”

    

    “为什么呢?可是贝壳告诉我,肉体是最敏感奇妙的东西,每一秒钟都在变化。”

    

    “变化是最容易让人厌倦的东西。”

    

    我的思维突然被打断了,不是因为手指的话,而是它开口说话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息。这股气息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在衣服中遇到的那种令人不安的时隐时现的味道,我一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那种东西。随着手指缓慢的摩擦,这种气息越来越浓,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第一次知道,气息也是有质量的。

    

    “告诉我,那是什么?”

    

    手指猛然顿住,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离开了。

    

    我已经习惯了它像这样骤然抽身,没有任何预兆和原因,它总是在我最不希望结束的时候结束,没有追赶的逃窜,已经不再让我惊诧。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这样向每天准时来看望我的猫咪汇报。猫咪舔了舔嘴唇,弓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开始也许就是结束。”它已经闭上了眼睛,“你的运气似乎不错,可是谁知道呢?亲爱的,别想太多。你不会了解人类。”

    

    后来有很长时间,手指都不再和我说话,但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手指更加频繁地与我见面,更加用力地摩擦我,我们的关系似乎也变得更加密切;有的时候,我被它摩擦得发烫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凉透,它便又来到了。我的身体因此竟得以长期处于温热的状态,而且是肉体的温热,这没法不造成我的幻觉,关于肉体的那个幸福的幻觉。我开始沉溺于这种幻觉,开始渴望手指的摩擦,我就像吸毒成瘾的人一样狂躁不安,它不在的时候,等待对我来说正变成越来越痛苦的煎熬。

    

    ……

    

    “我想我不再需要语言了。”

    

    “你正在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猫咪的眼睛瞪得溜圆,“而且越来越严重。”

    

    ……

    

    在幻觉中,我不再是一块小玻璃,我所拥有的也不仅仅是语言,我甚至认为自己还拥有心脏,虽然那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致命的裂痕。我已经忘记了这些关于我的存在的最基本的事实,而且发现忘记这些原来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更有甚者,我发觉我的身体在无数次的摩擦中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一些微小的改变,例如,某一个锋利的边缘正在朝圆钝的方向转化。这种变化与其说是确实发生了,还不如说只是一种方向。但是在我的幻觉中,这变化确凿乃至显著。

    

    ……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它每一秒钟都在变化。”

    

    “小玻璃,你只是一块小玻璃;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你现在是一块疯了的小玻璃。”

    

    ……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与手指的永诀,我知道这个时刻就在前方的某个位置守候着我。我不是宝石,也不是美玉,我甚至不是从某个旅游景点带回的廉价纪念品,作为一个小玻璃,自知之明是我生存的惟一基石。对于手指来说,如果它需要这种坚硬的摩擦,或者说这只是它的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有太多可以取代我的物体,有的时候,甚至只是另一块小玻璃,小瓷片或小塑料,这不会有任何区别。而对于我来说,在口袋中的这一段滞留,也许只是一生中惟一的意外。我必须牢记这一点,才算得上一块小玻璃,不然,就什么都不是。

    

    有一次,手指口齿不清地问我,“喜欢我吗?”说这话的时候,我相信它正处于心不在焉的游离状态。可我还是非常郑重地回答了它。

    

    “我不能喜欢你,也不能喜欢任何人,因为我有一个秘密,一旦喜欢的话,我内部的那个裂纹就会炸开。”

    

    我只说出了一半。不是喜欢会令我炸裂,而是痛苦会令我炸裂。贝壳曾经说过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到此时为止,我想我仍然不知道,但是我已经明白的是,对我这样的小玻璃来说,痛苦可能只有一次,我尝到的时候便完结了,或者说,死亡。那个裂纹便是命运留下的种子。

    

    无论我怎样尽量保持平静,那个离散的动作究竟以何种形式发生,我还是忍不住要猜测。以手指的反复无常,这也许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契机,但是冥冥中我总是觉得这会和那种一直纠缠着我的不知是甜美还是苦涩的气息有关,因为自那一刻以后我就没有机会了,我的疑问如此重大,命运应该会给我一个交代吧。

    

    是的,那个时刻被这种气息彻底覆盖了。就在一瞬间,不只是气息,而且是物质。我的被摩擦得滚烫的身体,那股使我变得滚烫的力量,是同样的一股力量,不来自于我,而来自于手指本身;是同样的一种摩擦,落在同一块小玻璃上,落在那正在朝圆钝的方向转化的边缘上,红的,热的,每一秒种都在奔流,都在变化的物质,活的液体,它向我涌来,仿佛一个酝酿已久的真相,猛然地拉开了帷幕。无数的伤口都涌出这同样的真相,说得出的淋漓,说不出的瘀青。所有不动声色的愈合,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疤,遗忘或者麻木,再剧烈的痛苦也是短暂的,留下的只是那可怕的气息,在气息中我看到伤口摞着伤口,瘀青摞着瘀青,而它们却互不相识,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痛苦毫不知情。

    

    肉体愈合伤口的速度是如此之快,新的肉在长出来,旧的瘀血被吸收,快到我能听见那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和大地埋葬死者的声音一模一样,没有什么比痛苦的真相消失得更快。

    

    我知道这就是我与手指永别的时刻了,作为一块小玻璃,我已经知道了足够多——对手指来说,就是太多了。

    

    当这个丢弃的动作完全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垃圾场。为什么作为一块小玻璃,我就是没有机会与我的朋友道别呢?无论是贝壳,还是猫咪。

    

    现在我的身边有一个泄了气的充气娃娃,她让我不要靠近她,说我会伤害她,还说制造她的人曾保证她和真正的肉体是一模一样的。

    

    我躺在一个巨型垃圾堆的顶端,阳光第一次慷慨地照在我的身上,也穿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里那个小小的不规则三角型的裂痕发出异常美丽的反光,我的一生都在等待这个幸福的时刻,等待它发出那清脆的笑声。为了这个珍贵的赐予,我对造物满怀感激。

    

[ 全文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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