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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

作者: 杨剑敏

    突厥人夤夜闯入村庄。他们焚烧屋舍,抢劫牲畜,强奸妇女,屠杀毫无准备的男人们。他们骑着骏马像风一样来去驰骋,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哈哈狂笑,嘴里喷着烈酒的气息。他们神出鬼没,行动迅速,通常在官军到来之前就呼哨而去。但在这个村庄里,他们逗留的时间比想像的长。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从一处燃烧的破屋子里搜出了一个不省人事的中年男人。他们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村子中心的空地上,像一个破口袋那样扔在尘土中。他的双腿在泥地上带出两道浅痕。他仍然没有醒来。突厥人狂笑着,他们说:“凭着草原上的红色烈马起誓:从没见过像他这样醉得比我们还厉害的人!”他们不轻不重地踢他,在他脸上喷水,想让他醒过来。他们起誓说,倘若不是他们及时找到他,这个人就要被继续燃烧的火焰给吞没了。他们没有想到,这火恰恰是他们放的。不久,他们放弃了努力,他们说,这个人也许根本就不想醒过来。他们将这个如一滩烂泥般的人搭在马背上,然后纷纷上马,像来的时候一样,闪电般地绝尘而去。

      他们骑了很久。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些巨大的石窟前停住。那里许多高达十余人的佛像正庄严慈悲地望着他们。有更多的突厥人在那儿等候着。中年男人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他的名字:“韩延寿已经带到了。”他睁开眼,同时疲惫地从马上掉落。两个突厥士兵将他架起,拖到一位显然是首领的人面前。这时韩延寿才勉强能够虚弱地站立起来。他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这些满面浓须、手持弯刀的人,正是他日夜担心的突厥人。“为了一点小钱,送掉了自己的性命。”他想。他头痛欲裂,依稀只记得自己昨夜在一个寡妇的怀抱中灌下了太多的烈酒。他没有想到塞外的酒有这么厉害。他从中原来到这里,想凭着他的技艺赚一点钱回乡养老。他擅长画佛像,以及与佛有关的一切。他是一位画师。而在塞外,人们狂热地信佛:他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佛像。他知道这儿常有突厥人前来袭击,但他说服了自己不要呆太长的时间:他不相信恰恰在他逗留的一两个月里会遇上突厥人。现在,什么也不用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现在他等待的只是在他脖子上掠过的一刀,像风一样,凉飕飕的,还有血喷出来时失落的感觉。他斜睨着突厥人的首领,忽然间他不再害怕了。

      “我不是韩延寿。”他说。

      首领的手上玩弄着一柄小小的刀子,这更像是一柄割肉的刀子,而不是一把凶器。但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随时会把这柄刀子插进韩延寿的咽喉。他开始哈哈大笑,仿佛韩延寿说了什么笑话似的。他笑得那么厉害,他不断地弯下腰又仰起来,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但他周围的突厥人全都沉默着,仿佛他们从未听说过什么笑话。这样一个怪异的场面让韩延寿不知所措。他左右看看,最终也只好咧开嘴干笑了两声,以消除尴尬的状态。

      “听说你会……”首领结束了他的笑声,“怎么说来着?……画龙点睛?”

      “你弄错了。”韩延寿慌张地说。他似乎有点明白了什么。

      “凭着阿尔泰山脚下的白狼起誓,”首领根本不需要听韩延寿的话,他只顾自己说话,“我一点也不相信什么画龙点睛之类的屁话,就像不相信鱼能够在陆地上行走一样。听着,我们把你弄来,是让你给我们的石窟增加一些佛像。你知道,我们突厥人都是佛的虔诚信徒。要多画一些佛像。当然,还要多画些佛祖讲经、天女散花什么的。总之,你是行家,你在这一带很有名。你看着画吧。”忽然间他再次狂笑,又笑得前仰后合。他连连喘着气说:“听说你要价很高?在这一带你赚了不少钱吧?啊哈,不过这一回你什么也要不到了:我们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的!如果偷懒,我们还要请你吃皮鞭!”

      首领越过韩延寿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们跳上马,在一阵灰尘中离开了这个地方,只留下他和两名士兵。显然这两人是用来看守他的。他们的神情让韩延寿明白:逃跑是不可能的。他们在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目送着大队突厥人渐渐远去。然后两名士兵推着他走进石窟里。他发现这里面有巨大的火把在照耀着,被迫在这里干活的不止他一个,实际上,已经有许多人正在紧张地工作着。他们有的研磨颜料,有的绘制壁画,更多的人则在高高的架子上攀爬着,他们在一点一点地雕刻那些大佛头上的卷发。这让韩延寿觉得好受了一些,至少还有和他一样倒霉的人呢。他在这些人中间穿行着,所有的人都冷漠地望着他,他则抱以不自然的微笑,仿佛在表示:“这不能怪我。”两名士兵和更多的看守者们会合了,而他则和那些画匠们会合。这儿的有些人他曾经见过,特别是那些曾和他争夺顾客的人,他甚至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现在,他们全都被迫免费在这里为突厥人干活,这让他们的心里多少平衡了些。他们互相点点头:今后,他们将被迫成为朋友。

      

      韩延寿有他赚钱的秘诀,这使他总是比别人得到更多的收益:他画的人像,无论是佛祖,菩萨,还是罗汉,或者天女,甚至包括动物的像,都是没有眼睛的。他总是画出眼睛的轮廓,就停下手中的笔,向雇主们索要他该得的那一份钱物,然后扬长而去。因此,在他游历所经之处,留下了许多没有眼珠子的壁画人物。他从来不会像有些可怜的画师那样,辛辛苦苦完成了巨大的壁画,却拿不到报酬,反而被赶打出来。他从没有这些烦恼。只要有人不给钱,他就轻松地在他所画的人物眼睛上点一点,给他们加上眼珠,这些画中的人立即便活动起来,舒舒筋骨,伸展腿脚,过一会儿他们就跳下画来,一溜烟跑得不知去向。他拿不到报酬,而对方得不到画,他们两清了。这只是一个传说,谁也没亲眼见过画中人逃跑的场面,因为没有人想试试懒他的账:据说他还有比让画中人逃跑更恶劣的办法,他会让,比如说,菩萨座下的白色老虎行动起来,在寺院里,或在人家的天井里可怕地转着圈,低沉地嗥叫着。据说,他会声称,一旦这些人和动物变活了,他们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他拿他们也没办法了。或许下一场雨能使这些虚幻的人和动物安静下来,因为他们毕竟是墨迹变成的嘛。可谁都知道,在这些被称做西域的地方,有时候整年都不下一滴雨,人们连吃的水都必须尽量节省,又拿什么去扑灭一头墨迹做的老虎呢?这就是他来到西域的原因,这儿不像江南,没有雨水可以阻碍他赚钱。

      

      从韩延寿被掳到石窟中的这一天开始,他就没日没夜地开始绘制大型的壁画。他画佛像,菩萨,罗汉,还有金刚。他画这些都很得心应手。不过他更喜欢画的是天女散花。他把这些女人画得满墙都是,看上去仿佛空中到处都是她们在飞翔。她们都很丰腴,但又很轻盈。她们穿着紧身的衣裙,臂上有长长的飘带缠绕着。有的天女被处理成上身赤裸的。这没有引起卫兵们的异议,相反,这些粗蛮的汉子饶有兴致地仰头看着,像孩子一样咧开大嘴嘻笑着。韩延寿发现这些突厥人实际上并不真正地信佛,尽管他们自己如此声称。他们屠杀、饮酒、污辱女人、鞭笞奴隶,佛的慈悲从未在他们心中留下什么痕迹。他们也不懂得怎么处理他们的信仰。他们既不懂得佛,也不懂得绘画。因此,韩延寿实际上很自由。尽管赤裸的女人出现在佛教画面里是有根源的,但这么多的性感女人在壁上毫不羞耻地飞来飞去,终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住在中土的佛肯定会脸红的。在中原的寺庙里,韩延寿从没画过一个女人,除了观音菩萨外(实际上她应该是一个男人,但人们固执地将她变成了女人),那里也不可能出现诸多的女人画像。而在这里,在囚禁中,没有人指责他。一些高鼻深目、头发金黄的来自西边的画匠则发誓,在更西的地方,画里面的女人还要暴露,她们基本上是不穿衣服的。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按自已的想像绘制这些天女。有时候,他的笔下会出现自己日思夜想的情人的面容;有时候,则可能是一位他只远远见过一次并且念念不忘的女人。夜里,他梦见天女们围绕在他身旁,她们手里的花瓣满天飞舞,充满天竺风情的音乐在空中若有若无地缭绕。他醒来时惆怅不已。第二天他通常会更加卖命地工作。他画这些女人是如此地投入,以致于人们认为他快要疯了。他是这些在石窟中苟且偷生的人当中惟一不需要用皮鞭和马靴催促的人:他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下。他迷上了这项工作。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他总是说,有这么多的石窟需要他去画满它们,他一辈子也干不完这件画。过去他为钱而画,总是很有节制,而现在,他不现需要节制自己了,他可以痛快地画,尽情地画。有时候,他甚至感谢起突厥人来,是他们那并不虔诚的信仰给了他机会。

      当然,依照惯例,这些人同样没有画上眼珠的。她们只有两只眼睛的轮廓,这使她们看上去有些奇怪,而她们的美貌也打了折扣。

      

      在石窟中,韩延寿度过了许多个月。起初他还记录日子,在石壁上刻下每一天的痕迹。很快他就不再想时间的事。他不愿离开了。他对那些千方百计想逃出去却又被捉回来遭受酷刑的人嗤之以鼻。他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作无穷的画更值得一做的事。”在那儿,寒冷的冬季来了,人们的手脚皲裂,一动就流出鲜血。他仍然继续画着。此外,事故不断发生,有的人从高高的架子上摔下来,脑浆迸流;有的人被倒下的巨石压折了手脚,卫兵们不得不用弯刀斩断他们的肢体才能将他们弄出来。这一切都没有让韩延寿不安。他甚至蘸着死者的血来给天女们红润的脸庞上颜色,并惊叹它比任何颜料的色泽都更好。他的长发和胡须乱蓬蓬的,由于长时间不能洗澡而卷曲着,这使他看上去也和突厥人有几分相似。他甚至和突厥人有说有笑,互相拍着肩膀。有时候他也可以走得离石窟稍稍远一些,而不会被突厥人呼喝鞭笞。现在,谁都知道,对他最大的惩罚是不让他画那些画。

      许多时候,突厥人聚在一起谈论画以外的事情。现在,韩延寿也能听懂一些突厥语了。他们谈论战争,听上去好像他们在中土军队的攻击下形势越来越不妙了。他们的地盘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已经很多次了。他们谈论部族之间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部族的首领一直在更换。许多人掉了脑袋。不过,他们欣慰地说,托这石窟中的佛像保佑,他们的首领——也就是韩延寿见过的那人——正在突厥人中取得越来越大的权利。他们端来烈酒,让韩延寿也干上一碗,为他们的首领祝福。更多的时候他们忧心冲冲:他们的好日子正在消失,一位天纵英武的中国皇帝,他们称之为“天可汗”的人,率领他强大的军队正在向西方挺进。突厥人遇上了对手,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他们甚至认为,这个地方也快要保不住了。那些被役使的画匠们暗地里都很兴奋,他们加紧筹划逃走的事。而韩延寿则一如既往地画着他的天女。他已经想清楚了,即使突厥人离开这里,他还是会留下来,完成他看上去一生也完不成的工作。

      

      一天,突厥人的首领忽然又来到了这里。他满身的征尘,衣袍上还有血迹。他身边簇拥的士兵们也都狼狈不堪。很显然他们是在败退中经过这里的。但首领却声称他们已经击败了所谓的“天可汗”,下一步他们将打到长安去,掠夺那里数不尽的财帛子女。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喊完这些话后,就疲惫地在一张巨大的躺椅上睡着了。他的鼾声震天动地。突厥人就那样沉默地站着,等着他醒来。画匠们也赢得了片刻的休息。

      首领的醒来就像他睡去那么突兀。他一跃而起,罔然四顾。他吼道:“不像话,这岂是睡觉的地方?”仿佛睡着的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然后他心血来潮地提出,既然到了这里,那就看看壁画吧,看看这些该死的工匠这么长时间里都干了些什么。“韩延寿呢?”首领喊着,“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吧?”此刻,韩延寿仍在石窟里仰头画着:他是惟一不想趁机休息的人。首领大踏步走进石窟。士兵们点起了更多的火把,窟里被照得一片光明。他点着头,左右巡视着,口里嗯嗯有声,似乎他对此十分在行。有时他蹩起眉头,他会指着一个他不喜欢的画像问:“这是谁画的?砍了他的头。”于是不久,一个血淋淋的画匠的头颅便用托盘呈到他的面前。或者他会说:“抽这人一百鞭子。”随即连续不断的惨叫声便从窟外传来。他微笑着继续观看。忽然间他不再微笑了。画匠们的心再度悬了起来:不知又有谁将要倒霉了。首领指着在石壁高处像蜘蛛一样攀附着的一个人问:“这个人是谁?他怎么敢不来迎接我?而且还在墙上画了这么多的女人?”

      当韩延寿被拖到首领面前时,他还在拼命地挣扎,口里喊着:“这个画像还差几根线条,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画完?”

      首领仰着头缓缓地欣赏着众多的天女。他几乎忘了身边的人们,他张着大嘴,流露出与身份不相称的傻乎乎的神情。他甚至伸出手去抚摸一个画在低处的天女的乳房,就好像她是一个真的女人一样。他用指尖碰碰天女那浅红色的乳头,但石壁的冰凉让他想起了什么。他猛然间吸了一口气,也许还包括许多口水。他回过头,揪着韩延寿的衣领,把脸贴近到后者的脸上,他的胡须戳着韩延寿的脸痒痒的。他的大眼睛瞪着韩延寿的眼睛。他这样做是为了吓唬可怜的画师,好让他不敢撒谎。他说:“你真的能让画里的人活起来吗?这是真的吗?你以戈壁滩上的毒蝎子起誓,你真的有这本事吗?”

      随即他来到窟外。他下令架起一个临时的帐蓬,里面铺上厚厚的毯子。他说:“为了和该死的天可汗打仗,每个人都知道,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和女人亲近了。”他勒令韩延寿给他的天女们点上眼珠子,让她们活过来。“她们必须飞出来,如果她们真的能飞的话,”他猥亵地笑着,“她们必须陪草原上的英雄,突厥人最伟大的勇士,也就是我,她们得陪我睡觉。老天知道我已经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

      韩延寿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仿佛没能听明白首领的话似的。他望着首领,脖子因长时间地仰头作画而僵硬地歪着。“你还愣着干什么?”首领怒吼着,用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今天你要是不能让她们活着出来见我,我就用这把刀砍断你这个歪脖子!”

      “这里是佛的地方,”韩延寿胆怯地低声说,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了形,“天女是纯洁的女人。你不怕遭到报应吗?”

      首领因暴怒而像无头苍蝇一样没目标地走来走去。他以他弯刀柄上的钻石起誓,他从没害怕过什么。他也不怕什么报应。“就让天上的闪电来撕碎我吧,让天可汗的箭把我射成刺猬吧,”他忽然很忧伤地说,“反正我们在这片上天恩赐的土地上也呆不了多久了。就让我在佛祖的谴责下花为齑粉吧,在死之前,我必须和天女睡觉,我已经决定了。”

      韩延寿在两名士兵的推搡下回到窟里。他艰难地再次爬上高高的架子。他用画笔在墨上蘸一蘸,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一位天女的眼睛上点了两下。所有人都屏住气息等待着这一刻。实际上,不光是首领,在场的每个人,包括士兵和画匠们,都想看看天女是怎样飞出来的,想看看这些丰腴美妙的少女怎样翩翩起舞,怎样在音乐声中抛洒她们篮子里的花瓣。他们甚至不无愧疚地想知道,一个虚幻的女子是怎样被如狼似虎的首领所玷污的。好奇心促使他们和首领一样焦急地等待着。但什么也没发生。韩延寿的点睛之笔并没有起作用,天女依然以飘飞的姿势凝在壁上。人们开始面面相觑。他们暗自议论:这只是一个谣传罢了,竟然会有这么多人相信他。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首领不动声色地坐在毯上,他抽出像秋水一样的弯刀,用手捋着胡髭,冷冷地望着洞里。现在他冷静下来了。在窟中,韩延寿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正在给越来越多的天女点上眼睛。他一变最初的谨慎,手里的笔越来越快,直到运笔如飞。他的脸色也不再阴沉,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当然这一切下面的人是发觉不了的。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没有一个被点过睛的天女活过来的,她们全都原封不动地呆在壁上。她们纹丝不动,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感到纳闷。他想:“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佛的面前,任何奇迹都是微不足道的,或者,在佛的面前,根本就没有奇迹:现在,我只能这样解释这件事了。”逐渐地,这件事正在变成一个笑话:窟里的人在不断地给天女加上眼睛,而窟外的人在等待她们飞出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议论正在变成嘲讽。连首领本人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的狂怒已经过去,他不再想杀人了。他擦拭着弯刀,但这柄弯刀短时间内不会再向人劈去了。忽然间他厌烦了这一切,他吼道:“让我们离开这儿吧!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把它留给天可汗好了!”他们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就上马奔去,快得就像一场梦似的。

      

      画匠们开始收拾行装。他们不需要再干了。但他们将被士兵们押着向西迁徙。突厥人不会放过每一个被他们掳掠来的人。多少年来,他们靠着掳掠为生。掳来的男人成为奴隶,女人则按战功分给勇敢的士兵们。画匠们应该算是幸运的,他们只需要作画,而不需要干那些非人的重活。他们沉默地收拾着不多的行李。黎明时分,他们跟随着士兵们起程。这里的草棚和石炉都被遗弃了。一些剩余的灰烬和青烟表明这里曾有许多人呆过。他们顶着风沙向西走去。士兵们沿途打听首领们已经到了什么地方。一些奇怪的地名在他们嘴里流畅地吐出来,那些名字一听就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荒凉。他们神情暗淡,为各自的命运沉思着。

      韩延寿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石窟的方向,直到走出去几天的路程仍是如此。他的手神经质地在空中描画着,仿佛还在壁上作画。他总是走得很慢,常常落在最后。有时他忽然转身往反方向走,然后在士兵们的大声喝叱中又被拖回来。他的心空空荡荡的,脑子根本不能想事。他会问:“我们去那儿干什么?”回答他的是一记皮鞭或靴子。每到一处,他不像别人那样立即躺下,而是坐在一旁看着太阳落山。到夜里,他的眼睛仍在黑暗中熠熠闪光。有时候,人们天亮后发现,他们所宿的残垣断壁间会画上一些简陋的画:这无疑是韩延寿干的。他的画笔和颜料被士兵们收缴了。但韩延寿用锅底的黑灰或一些褐色的石头继续作画。每到一处,画像总是会出现的。士兵们也不愿意再去干涉他了,反正他也不耽误行程。他们继续西行。这些人暗自惊讶,天地竟是如此地广阔。士兵们放心多了:天可汗不可能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除了天可汗,没有人是他们的敌手。他们将会很安全的。

      他们和首领的人马会合了。这已经是一支残剩无几的部落。草原上的帐蓬稀稀落落的。首领的声音也变得暗哑了。他正在迅速地苍老下去。他注视着这支由画匠组成的队伍。这里没有石窟,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这里也没有房屋,只有帐蓬。“这里不需要画匠。”首领想,“何况他们戏弄了我。他们用一个虚假的传说弄得我像个傻瓜一样等着和天女睡觉。”他吩咐将这些画匠分派到各位将军的帐下充当奴隶,和他们一样去打造武器,挖掘堑壕,或到远处的山上去砍伐树木,构筑营栅。他们将和奴隶一样在重活中累死,然后像死去的野兽一样扔在草丛里喂狼。他们那孱弱的持画笔的手将会被巨斧或粗绳、以及各种笨重的工具折磨得不像样子。他们的手今后将会控制不住地颤抖,再也拿不住那轻巧的画笔。他们会变成废物,然后在突厥人的鄙夷中死去。一想到可以这样摧残他们,首领就忍不住内心的快乐。

      韩延寿也不例外。为了污辱他,他被编入到由死囚和极北的野人族组成的奴隶队伍里。这些是突厥人眼中最低贱的人。死囚们总是瞪着绝望的眼睛,因为他们早已被判决为必死无疑;而野人族基本上等同于动物,他们皮肤白晰,头发金黄,高大英俊,但他们没有语言,只能用噢噢的呼喊来表示他们的意思。传说他们生活在天寒地冻的极北之地,在没有食物的时候,他们就吃人。在这些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中,韩延寿开始沉默地和他们一起服苦役。

      突厥人需要更多的木头,他们出发到远处的山上去伐木。他们砍倒那些巨大的杉木,把它们拖上马车,运送回来。路上他们还要防备一些小股的游牧民族的袭击。在山上,不时有人被倒下的巨木压成肉酱。在砍伐树木的间隙,韩延寿剥下树皮,用木炭在雪白的树干上作画。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人说过一句话了。他在树上画画,然后看着它被野蛮人们丢上车,那些画在碰撞中会被擦得不成样子。他面无表情。他在别的树上继续画新的画。野蛮人们起初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作画。后来,有一个人总是站在他背后看他,似乎有着浓厚的兴趣。不久,当他画画时,许多人都围拢来观看。有一天,他发现在伐木间隙,休息的时候,野蛮人已经给他剥好了树皮,并且给他准备好了细长的木炭条。他们将这些东西指给他看,一面噢噢地比划着。然后他们蹲下来,在他周围安静地看他作画。韩延寿第一次回头仔细地看着这些穿着兽皮,系着草绳的人。他们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有一种天真的表情,而他们微抿的嘴唇透露出内心的宁静和渴望。韩延寿转过头来,他的眼泪消然滴落在树干上,他想:“这些野蛮人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热爱艺术的民族的。”很快,连死囚们也成了他的观众。在这些人中间,韩延寿得到了尽可能的照顾,野蛮人将兽皮匀出来给他御寒,而死囚则省下食物偷偷地塞给他,他们还将他扛不动的木头接过肩去,为他的鞭伤或擦伤寻找草药。他们不让他在风雪和苦役中死去。两个月过去了,他们有了足够的木头,并且回到了突厥人的营地,尽管他们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突厥人准备向更西的地方迁徙。他们泪眼婆娑,长时间地注视着脚下的土地。“在远方,”他们说,“在靠近一条狭长的海峡的地方,大片的草原在延伸。那里将是我们最后的家园。”他们将东西捆扎好,将车子的轮轴换成新的,马的脚掌钉得更加结实。这将是一次长时间的跋涉,比他们刚刚经历过的那一次要长得多。他们将要离开这片土地,不再回来。

      逃跑的人在增多。没人愿意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连突厥人自己也在逃亡。于是严厉的惩罚措施被制订出来了。一旦被抓住,逃跑者将被斩去脚趾;有的在脚板底植上坚硬的鬃毛,让他们无法用整个脚掌落地。跟不上队伍也是很可怕的事,你会被狼或野狗吃掉,或者在风雪中迷路,冻饿而死,或者干脆被其它的游牧民族杀死。在突厥人走后,可以想像,这个地区将会有新的主人,如回鹘人、党项人什么的。他们对异族人的凶残并不比突厥人逊色。

      “我必须离开这里,”韩延寿想,“我要回到石窟去。在这里,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奴隶;到了更西的地方,也是如此。而在石窟,我是天女的创造者。我必须回到石窟,我的余生应该在那儿度过。”

      在观看了一次当众斩去逃跑者的脚趾的仪式后,韩延寿开始考虑自己的逃跑计划。他默默无言地想了很多天。突厥人向西走得越远,他就越加恐慌。他嗅着那些陌生的草原的气息,对自己的计划忧心忡忡。他没有把握。一天,他望着前方快要没入地平线的血红的太阳,心里焦急如焚。他对自己喃喃自语:“不能再等了,否则就走得太远了。”夜里,他在羊皮上画了一个人像。他没有画笔,突厥人对此已经有所防范。他偷偷地把头发编成一束,用地下的黑土混合着水做成墨。黑暗中他凭着经验在羊皮上摸索着画下了这个人像。他在人像的眼睛里点上了眼珠:在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点的位置是否准确,不过现在他只能这样了。他把羊皮放在自己睡觉的位置,然后爬到帐蓬的边上,从帐蓬底下钻出去,很快没入草丛中不见了。他确信自己没有被突厥人看见:他不担心帐蓬里同住的野蛮人们,那些人自己还想要逃走呢。他要提防的是突厥人的巡哨士兵。但在黑暗中,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谁也看不见他。他要做的只是别弄错了方向。在爬出几百尺后,他知道暂时不再有危险了,便站起身来,向东面狂奔起来。

      黎明,大家纷纷起身准备上路。在韩延寿躺的位置,一个人还在酣睡着。突厥士兵咒骂着上来踢他。他们踢到的只是虚空,那儿什么也没有,一些黑色的线条在空中骤然断裂,碎成一小段一小段,满地都是。那只是一个画中的人。他们发现帐蓬的一角已经撕开了。他们叫道:“又有人逃跑了!”

      五名突厥士兵被派出去追赶韩延寿。他的逃跑事关重大,一旦他逃跑成功,那些汉人恐怕全都得学样。他们必须把他抓回来,把他吊死在绞刑架上,这样才能震住那些胆怯的汉人。他们向东驰去,凭着他们快如闪电的骏马,他们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这个可恶的画师的。

      

      从黑夜到白昼,韩延寿一直在奔跑着。有时候,他倒在草丛里沉沉睡去,他巨大的鼾声令野兽都不敢接近;或者,他在睡梦中奔跑,他的眼睛闭着,而双脚飞快地交替前进。他弄不清自己是否醒着。他知道一个人是不可能跑这么长时间的,按常理他早就筋疲力尽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还在跑着。在高可没人的草原上,他孤独的踩踏声沙沙作响。看上去似乎无穷的草莽在极力地牵绊他,他跌倒,又爬起来。他不是没有休息过。事实上,他觉得自己休息的次数太多了。他不断催促自己:“快起来,突厥人很快就要追上你了。”许多次他相信自己已经听到了追赶者的马蹄声。他趴下身子,在草丛中躲藏起来,结果是虚惊一场。在草原上,他并不十分担心:处处都是可以躲藏的地方。甚至食物也不缺乏。他跟野蛮人学会的在地洞口捕捉野兔的本领这时派上了用场;他在砍伐树木时练就的坚硬的手爪使他撕扯这些小东西的肉并不费力,同时长期的饥饿使他的牙齿像狼一样锐利。他咬着那些肉,嘴角滴下腥热的血滴。他不敢在草原上生火烤炙:在旷野上一支孤独的烟将给突厥人指明追赶的方向。实际上他也没有可以生火的东西。有时候他还遇见过秃鹫尚未发现的动物尸体,这也是可以吃的。他曾经涉过一些小河流,在那儿他喝饱水。由于逃跑的匆忙,他什么必需品也没带,比如说盛水的皮囊。他把衣服脱下来,在河流中浸透。在没有水源的地方,他就挤出衣服上的水来湿润嘴唇。他跑了很长时间。可以肯定突厥人没有发现他的行踪。

      走出草地,石窟就不远了。而眼间的草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沙砾越来越多地裸露出地面。奔跑了好几天之后,他到达了沙漠的边缘。在高一点的沙丘上,他能望见石窟所在的山崖。但他已经疲惫不堪。他时而会糊涂,他想不起自己一直在为什么奔跑。他怀疑这是一个不容易醒来的梦,只有在梦里,人才会这样长时间地没命地奔跑。他愿意相信这是一个梦。不过头顶上极其明亮的阳光证明他是错误的:没有一个梦会这么明亮。他继续前进,一面想着这些事。现在他跑不动了。他拖着双脚在行走。他的湿衣服已经完全干了,很长时间他没有进过一滴水。也不再有食物了。在沙漠上,你要找到一个会移动的生命都很难。有几次他看见了一两株小得可怜的绿色植物,一瞬间,它们就进了他的嘴。他好几次登上沙丘,他看见石窟就在不远处,但好像他怎么也走不到那儿似的。他滚下沙丘,这样可以节省体力。但事后他必须花费更多的力气站起来。一次,他发现一条蛇呈之字形地迅速游开。他想:倘若我能没有脚就可以流动,那该多好啊。他躺在地上,这样想着。他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他知道在太阳暴晒下睡着了意味着什么,但他真想这样做。这时幻想中的突厥人的马蹄声令他再度站起来往前走。天黑之后,沙漠上寒冷彻骨。他躲进旅人们遗留下的沙洞,在里面瑟瑟发抖。他拾到一截生锈的断刀子,他将刀子尽可能深地插入地底,一个时辰后抽出来,然后舔食那上面凝结的露水。天亮后,他发现自己还没有冻死。他几乎已经厌倦了自己的生命,不过他又开始行走了。

      

      阳光升得很高时,他看见了一座废圮的石屋子。风沙正在日渐掩埋它。他走进去,坐在地上,靠着墙休息。这时,马蹄声的的确确传来了,在他的后方。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骑马的人竟然还落在他的后面。他在石屋中躲起来。不过他知道突厥人也会进石屋休息的。事实上,他相信这些突厥人并不真的想要追上他,做为士兵,他们对一两个微不足道的逃跑者并不介意,或许他们还在抱怨首领的多此一举。在突厥人的地盘外,他们变得胆怯起来。韩延寿将自己完全埋进沙堆里,只留下两个鼻孔出气。他盼望着这样能躲过突厥人。他太累了,他在沙堆中再度睡去。睡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梦里,极度的焦渴始终伴随着他。他梦见自己是一个四处开裂但没有血液流出的人,因为他已经完全地被沙尘吸干了。他梦见自己被挂在旗杆上随风摇荡:一具干得连鸟雀都不愿意光顾的尸体。他怀疑自己已经被抓住了,被送回了突厥人的营地。不过,正在被吸入鼻孔内的沙粒让他想起了石屋子。突厥人一定已经离去了。他对自己说:“我肯定醒着。”可他的身体完全不能动弹,甚至连手指也不能稍稍地弯一下。他觉得很舒服,这种彻底的瘫软是他一直想得到的幸福状态,就像童年时代赖在床上不愿起来的清晨一样。忽然间他惊恐地想到:“我正在死去。我已经被自己埋葬了。”他挣扎着扒开身上的沙堆,像一具木乃伊一样摇摇晃晃走出石屋子。

      外面的阳光极度刺眼。他看着地上自己细长的影子,还有那双连着影子的饱受摧残的脚。那双脚正在跌跌撞撞地行走,不过他丝毫也不认为那是自己的脚。“我是一个没有脚的人,”他想,“是灵魂在行走。”他向石窟方向走去。太阳在头顶上暴晒着,但他没有汗,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他连尿都没有。这次他确信自己正在死去。一个正在死去的人能走多远呢?他的好奇心也像太阳下蒸腾的热气那样若即若离。他看见了山,看见了石壁,他不断地撞在那些坚硬的突出的石棱上,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听见了远远的马蹄声。是突厥人。这次他们真正地发现了他。他们正向他靠过来。他们并不急于一下子就捉住他:他们追了他这么久,跑了这么远,得好好地消遣一下他。他们轻松地骑在马上,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大声地笑着,喊着他的名字。他们间或向韩延寿射一两支箭,自然,他们不会射中他,箭会撞在他身边的石壁上,溅着火星落下来。他们嘬嘴作啸,发出刺耳的难听的声音。韩延寿头也不回地走着。他无所畏惧,一个正在死去的人是无所畏惧的。他已经看到了石窟,看到了他们遗弃的草棚和石炉。他向那儿走去。“我将死在石窟里,”他对自己说,虽然他的嘴并没有发出声音。“我将死在我的天女们的注视下,那样我会得到安宁。”

      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一些乞丐在突厥人迁徙之后就占据了这些巨大的石窟。他们惊恐地逃散了,但他们逃得不远,他们发现没有什么危险,便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们知道突厥人只是冲着那个像梦游一样在行走的人。

      韩延寿扶着凹凸不平的墙壁进了石窟。他靠着巨大的壁画坐下来,极度虚弱地喘着气。在他的上方,巨大的佛像正慈悲地俯视着他。他钟爱的那些天女,丰腴圆润,面带微笑,似乎在迎接他的到来。他向她们伸出手去,仿佛想要抚摸她们。“我再也看不见她们了。”他想。觉得自己正在哭泣,不过脸上并没有眼泪。干渴再一次袭来。他看见了洞里有乞丐们来不及带走的水罐。他爬过去。他已经端不动那些水罐了,只能在身边摸一块石头将其中的一个砸开,然后趴在碎裂的陶片上贪婪地吸食正在四散流淌的清水。陶片在他脸上割出了一道道口子。他并不在乎。现在,有了水,他觉得灵魂又回到了身体内。

      窟外传来突厥人下马的声音。他们怪笑着,他们在推举进洞捉拿他的人。他们把这当成一件很有趣的事,他们要有滋有味地完成它。

      韩延寿坐起来。他发现地上还丢着几支遗弃的画笔。石砚里还有干涸的墨迹。他把陶片上剩余的水倒进石砚里,然后用画笔蘸了蘸墨。他站不起来。他环顾四周,在他身边的石壁上,只画着一些胡人乐师:他们穿着西域的奇异服装,头戴色彩斑斓的小帽,手里抱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乐器。他们由于在佛的画像中只占据极不重要的地位,因此被画在最靠近地面的地方。韩延寿说:“现在,让我在作画的时候死去吧。”他伸出手,笔尖颤动着,他在他能够得着的所有胡人乐师的眼睛里,都点上了两点。然后他丢掉笔,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渐渐地,韩延寿听见一阵奇异的音乐。他睁开眼,惊奇地发现自己有了力气。他站起身,循着音乐走出窟外:他看见那些他点过睛的胡人乐师,正坐在窟外的沙地上弹奏他们的乐器。从窟内的石壁上,一个接一个的天女正翩翩飞出,然后在空中盘旋。他明白了,没有音乐,天女们是不会活过来的。在空中,似乎还有喃喃的讲经声,不过他想这也许是他的幻觉。突厥人们先是在马上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后来他们纷纷滚下马,拜倒在尘土中,双手合什,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那些乞丐也张着大嘴跪在地上。此刻,空中佛乐悠扬,天女们在众人头顶抛洒花瓣。花雨纷纷,长带飘飘。韩延寿也跪倒在地,心中暗自祝祷。他感觉到天女们的香气,听到天女们的窃窃私语,连续不断的花瓣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他就像是披上了一袭花朵的袍子。他听见越来越美妙的音乐,还有他幻想中的讲经声。他看见整个窟外的沙地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花毯;众多的天女在巨大的石佛群像头上盘旋,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她们丰腴的身体在空中轻盈自如,她们修长的手臂抛洒花瓣时如同优雅的舞蹈。不久,音乐声渐渐小下去了,乐师们身上彩色的线条正在变得越来越淡,终于归于空无。天女们也向远处飞去,她们越飞越高,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蓝天将她们完全隐没。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人们仍长时间地跪在花尘中不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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