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没有完美的那一天——赵刚访谈二(作者:夏心懿)

赵刚 发表于 2012-4-17 10:58:00

知觉:就我对小说史的理解,西方的小说写作,到了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那一派,整个世界文学层面上的小说再往前走,感觉很困难,几乎已无路可走。虽然他有篇文章叫做《未来小说的一条道路》。

赵刚:罗伯-格里耶用了新小说,但是他的理念却是“反小说”。这个在我看来很莽撞也很投机取巧。他的“反”是建立在某个已有事物上的,他只对这些事物说“不”就可以了,而我理想中的新小说是创造,是无中生有。  

 

知觉:相对而言法国那批小说家,我喜欢的是图尔尼埃、尤瑟纳尔。 

赵刚:法国有天才的作家,而且很天才。我喜欢法兰西三星。克莱齐奥、莫迪亚诺、佩雷克并称为“法兰西三星”——知觉注)。

 

 

知觉:就像西方哲学史里经常会出现的:提出上帝存在的依据。每一次提出,实际上都是对思想的一次更新。

赵刚:我希望通过自己努力推动小说向前发展,不管上帝是否愿意跟来。真的很希望身边的写小说的朋友都有宽阔的发展之路。小说没有完美的那一天,我们只是在弥补已有小说的某一方面的遗憾。我们行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知觉:你有文学理想么? 有,是什么? 我有个朋友,见人就爱问你的理想是什么。在这个社会,问理想看起来挺傻的 但细想想,有没有还是很不同的。

赵刚:有,包含在我前面说过话语中,也包括下面的说话中。单独一问我却不知该怎么说了。写出这个时代应该有的作品。这个回答可以吗?  

 

知觉:这个回答不是赵氏风格。可不可以在具体解释一下。

赵刚:写出这个时代所期待的小说。 

 

知觉:你会因为读者的期待写小说吗?时代的期待具体到小说上来,包括作者和读者。“写出这个时代所期待的小说”,你这样回答,实际上包含两个意思:一个是时代期待什么小说;二是你期待什么小说? 可否就这两个问题来谈一谈?其实还有第三个问题 你的期待,怎么与时代的期待合二为一?

赵刚:作者自己不重要,作者自己当然也重要(你不介意我这么说吧?);时代所期待的,必然是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却有理由出现的作品。作者不重要,因为他容易满足自己的个人经验;作者当然也重要,是因为他跳脱个人经验束缚后才有可能把自己的作品交付时代。其实回答这个话题我不擅长,时代也是一个不好说的东西。

 

知觉:但你自己也应该对时代精神有一个基本的概括,或者说大致的轮廓,这样,时代期待的小说才有落脚点

赵刚:我不是为了迎合时代而写作,但是我的写作在时间中,这是我的荣幸和沦陷,也是遗憾之一。 

 

                               关于写作

 

知觉:有的作家会将自己的创作分阶段,你可以吗?如果可以,说说? 有评论家给你的写作分时段吗?

赵刚:把一个作家的写作分成各个阶段应该便于评论家评说,作家自己是不是有必要给自己划阶段我个人持保留意见。没留意过,感觉也不重要。只要写出好作品,管他是哪个阶段的。

 

知觉:在乎评论家的意见吗?以及外界对你的说法?

赵刚:应该不是很在乎外界的看法。其实每个作家写得怎么样自己肚子有一本帐,自己清楚。

 

知觉:在意身边朋友的看法吗?我指的是趣味相近的好友。

赵刚:这个在意。趣味相近说明水平也近,他们能从一个写作者的角度代替你思考一些被你忽略的问题,哪里写得好,哪里让人不舒服了,能说到关键处。当然,刺激作家的东西不一定能刺激到普通读者。

 

知觉:有没有哪位作家给你的写作带来巨大影响?

赵苏:一个作家信任另外一个作家是可以被理解的,但是要让我信仰另外一个作家绝对不可能,世界文学上取得巨大成就的作家多如牛毛,他们应该不会在意再多我一个。在写作中途很多时候是小说本身在引导我前进,而不是另外某个文学大家。我反对一切的权威,也提醒自己永远不成为权威。

 

知觉:朋友们怎么说你和你的作品?

赵刚:既然是朋友,即使出于友情的力量也应该说说好话的吧!开个玩笑。不过很感谢朋友们,他们一直在鼓励我成长。 

 

知觉:看来朋友比评论家更使人进步。

赵刚:我的朋友中也有很多评论家。 有几位应该是中国不可多得的评论家。

 

知觉:能报一下具体的名字吗?也让大家熟悉一下。

赵刚:不大方便,因为不确定我能报全,那样对于同样也很优秀但是可能一时未被报到的另一些评论家便显得不公平。

 

知觉:小说阅读对读者的(阅读)能力也是一种考验,但写作对作者似乎是更大的挑战。你的小说更能刺激作家朋友?

赵刚:这个我没法知道。我写小说目的也不是刺激同行,我更愿意为难读者和编辑。我希望我的小说能加速读者衰老,一些编辑提早退休。

 

知觉:你用了为难这个词?

赵刚:是,我喜欢和大家瞎玩。

 

知觉:“世界要这样,而我要那样?”

赵刚:这个题目是杨倩评论我的文章。她洞悉我内心中有关儿童式那一部分。

 

知觉:你的小说中有大量的儿童想象,这是在向你的儿童时代致敬还是致歉或是追问?

赵刚:即便现在我仍然处在儿童阶段,我还没完成成长。

 

知觉:儿童对世界是依赖的,你依赖的是什么?

赵刚:仰仗我对时间的有效抗拒。

 

知觉:对时间的有效抗拒是依托想象力来完成的?

赵刚:总共有五千八百种有效的方式方法,想象力只是其中的一种  

 

知觉:你活在你的五千八百中方式里,永远保持童心?有句话说赤子之心,距真理最近?

赵刚:儿童是简单的,给点玩具就满足了。儿童如果不小心接近了真理,那成人干什么呢?这很危险。

 

知觉:成人像你一样啊,都拒绝成长,保持儿童状态。

赵刚:他们如果都是儿童,那让我迅速衰老吧!我不想和不便成长的人共处同一份时间。  

 

知觉:儿童简单的幸福,是成人难以体会的。

赵刚:问题是儿童并不需要成人来体会他们的幸福或者不幸。他们的世界自成体系。 

 

知觉:小说家的小说或多或少的有作者的经历在内,你的人生经历在你的小说里有体现吗?

赵刚:此前的和此后的经历都在其中,发生的和尚未发生的。 还有五千七百九十九种之外的其他方式。 

 

知觉:尚未发生的是需要想象力来完成的?

赵刚:儿童式的招数,不值一提。一个作家仅靠想象力是写不出完整的作品的。

 

知觉:除了想象力,你认为小说写作什么最重要?

赵刚:形式不重要,内容在某些时候也不重要 ,语言也不重要,叙述方式也不重要,故事本身也是不重要的,没有任何一个东西是最重要的,包括结构、人物、思想内等等。把这些不重要的东西捏合到一起使之熨贴才最为重要。尊重这一切的条件,而不仅仅想只弄好小说的一两个方面,小说的因素以我的认识远远不止二三十个方面,两千也有的(有很多小说秘密依然是今天的作家所未知的,我希望我通过写作能为小说找到一点新的东西),我只能接近二三十个方面

 

知觉:阅读过你的部分作品后我有个发现,在众多的短篇小说里,几乎都有一两处关键的段落,轻松的把小说引向一个匪夷所思的去向,这是在别人小说里看不到的。但在这个转折点上读者并未觉得有任何异样。这个点,是自然出现的吗?

赵刚:小说经由作者启动,但是走向却非作者所能控制。整个创作过程,也是作者和小说相互角力和较劲的过程。优秀的作家都会以恰当的方式诱导或者激发出小说自身的力量,然后顺势而行。所谓的“匪夷所思的去向”其实就是小说自己选择的方向,或者是小说最恰当的方向。之所以你认为是“匪夷所思”可能在你的阅读经验中看到多是作者为小说提供出的方向。能否激发出小说自身的力量并予以必须的尊重,是考验一个作家能力的关键。我想是这样。

 

知觉:《739日》里,主人公从19岁的生活中消失,成了一个婴儿。他甚至从婴儿开始又长大了一次。

赵刚:生死而已。人类仅有的两件大事,我告诉世人我们的来源与去处。

 

知觉:你告诉了,未必给时间读者去思考。

赵刚:读者都是一些不便成长的人。

 

知觉:你小说中的人物,带着焦虑的不合时宜的表情和心理在旅行,去向一个不存在的终点。实际上,你更关注的是人在环境中的命运以及人对这个命运的反抗,可不可以这样理解?

赵刚:这种说法还是片面了点。我其实是个不反抗的人。我有个自我设定,不抵抗,不妥协,不在乎。 譬如现在有个外国侵略我的家,我不会抵抗,但是他占领后我也不会妥协,他如果迫害我我也不在乎。 

 

知觉:这个反抗其实更激烈。加缪西西弗神话里说,比否定更有反抗性的是肯定对生活说“是”, 比说“不”更有勇气。

赵刚:你看到文字之外的我了。

 

知觉:一本小说和一座城市中间有着某些相似之处。小说不仅是一本有封面有内容的书,它还是一种特殊的精神空间,一个考验人性的所在。城市也不仅仅是街道和建筑,它是一处梦想之地。如果把你的小说比成一个城市,你是城里的什么人?

赵刚:不是人,是一颗不安分的灵魂。

 

知觉:你的长篇出版成书,都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是否跟你的异端写作有关?或者说,出版社认为读者数年之后才能接受你的异端性?

赵刚:我是这么理解的,否则没法解释这一存在于我身上的现象。

 

知觉:写作时会照顾到读者的趣味吗?这个读者包括国内读者和国外读者。

赵刚:我从不为读者划分国界,我也从不在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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