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动物学节选


一种为解读而生的动物
 
文字与文字之间永远疏离,但文字与间距是亲密的。凝视自己面前一行一行交替出现的黑与白,每个作者都难免有一种冲动,要设计一个美丽的版式作为这些琴键的容器,给作品一种具有生命的形体。于是就有了斑马——一种被打印出来的动物。

 对于斑马,不应称匹称只称群,它只有两种呈现形式:独个的一页斑马,集体的一本斑马。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请务必将一页斑马视作一个独立的文本,它之所以需要与其他斑马结集成册,只因它以阅读同类代替阅读自己。在非洲大草原这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书架上,斑马常处于迁徙中,与其说为了求存不如说被书的本能所驱策:去有水的地方寻找读者。

当发情的季节来临,这本书会尝试凭借性欲的自然力排定其混乱无序的页码。一页公斑马追逐一页母斑马,经过一番对峙、攻防、挑逗、游戏,最终实现交配,暂时成为书中相邻的两页。一年的孕期过后,这页母斑马开始生产,起初那只是页面下方的脚注,更小的字体更小的行间距,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伸出一个角,但从母斑马的站姿里你能察觉某种吞吐生命的艰难,某种介于创造与丢失之间的犹疑。它浑身绷紧了、打着哆嗦,膝盖发软,使它不得不更用力的蹬地,在这页身体里好像装有一个翘翘板,后半边在下坠,终于使它不能不感觉到自己里面多出来一串东西,它伸脖子甩蹄子,呼哧呼哧喘粗气,最后成功的把这个东西排除出去。

这个阶段每一本斑马都在增殖,多出不少印着小字体的小页面,最开始无法独立成篇,仍然只能依附在母斑马身边,作为一种解释其母亲身份的补充章节,但诗情的奶水和冥思的青草必将使它们变得高大,与母体分离。

 文学作品无可避免的悲剧性命运正在于读者的阅读行为往往仅因为其自身的饥饿。一个狮子的狩猎小队在草丛中潜伏多时,它们用锋利的爪牙从书里撕下一页。在斑马曾经预计过的,所有可能的被阅读的方式中,这一种最为粗暴残忍,不一会它已布满血的批注,体无完肤。早先还有几只好奇大于食欲的小狮子站在后面探头探脑,试图去理解它,虽然它们只不过想数一数它身上的黑条纹与白条纹究竟是不是一样多。后来它的一切文字都被完全否定、被剥离了。狮子走了,鬣狗来了,对其表达的误解与背叛还在继续,它只剩下一具骨架,像另外一匹镂空的斑马:此时它已经被完全改写了。等到只剩秃鹫还对它抱有兴致的时候,它已经不可能被辨认了,只能静待自然将之归档,永久封存。

关于斑马的一项心理研究表明,它的一生都在对于自己的极度不满之中度过。它始终将自己视为一个半成品,但很难说它想成为白马还是黑马,它希望自己是白纸还是黑字,它期盼着抹去意义还是容纳所有的意义。
 
人鱼鸟
 
人鱼鸟的存在象征着对空间的全面征服,它们曾经被认为是生命形式的顶峰。在空中、在水中、在地面,它们都是唯一的高等动物,在自然界,它们受到的厚待曾使所有其他物种感到嫉妒。这种拥有一切生存本领的三栖智能生物,可以在任何位置、任何环境中游刃有余,但它们却有一个无法战胜也无法回避的天敌:一个选择权。

作为一只人鱼鸟,无论它在哪里,所要面临的都是同一个丁字路口。它们信仰的是一种海陆空全景模式的宗教,神给它们腮,神给它们肺,神给它们翅膀,神给它们腿,神以一切实际给予它们的东西告诫它们:最可耻的浪费是对自身天赋的浪费。人鱼鸟的一切智力活动,都是为了思索如何充分利用其全部的能力,结果只发现每一种看似幸福的生活背后必然有两个无法填补的遗憾。

它们在忧伤中裹足不前,它们的牢笼叫自由。而原本理想的状况应该是根据不同兴趣选择不同的住处,喜欢飞的喜欢游的喜欢走的,要在高处看风景,或是躺下看白云,哪怕只因为口味的不同,喜欢吃鱼或者喜欢吃鸟,马上做出决定,斩钉截铁,然后迈出去、潜下去、飞起来。但你只会看到,所有的人鱼鸟都生活在一个悬置的中间状态中:它们抬起一条腿准备走路,翅膀打开一半准备起飞,身体向前伸出一半,准备跳下水。

有一位启蒙思想家通过分析身体的运动机能设计出一套评估体系,它声称如果给人鱼鸟的能力建模,结果不可能是等边三角形,每一只人鱼鸟的三种能力之中必有一种优于其它,应当以此为据划分不同的生活区域。但反对远远多于认同,倒并不是担忧阶级矛盾会由此而生,而是阶级与阶级之间孰高孰底又引发了新的争议。天上的似乎理应高一些,但在水里它们只不过是些发育不良的家伙,该怎样保全它们作为贵族的优越感?于是又一种新的解决方案被提出来:干脆将原先的一个物种分裂为三个物种,不分高低,各自独立,老死不相往来。这似乎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为了继续繁衍生息,大多数的人鱼鸟决定接受这个提议。

但还剩一个问题,也许是最后一个问题:该由哪一部分继续保留人鱼鸟的称号,从人鱼鸟里分离出去的新的物种又该叫做什么,是鱼鸟人、鸟鱼人、或是人鸟鱼?在得出答案以前,它们就已灭绝于难以克服的身份焦虑。
 
不是蚊子
 
寒冷、干燥让人烦恼,但有一点值得我们以睡觉的名义向冬天致敬——蚊子消失了。在夏天的梦里,有一种对轰鸣的战斗机、对从未发生过的空袭的恐惧,或者说憧憬。那是在睡眠中穿梭的蚊子,我们这个时代唯一仍常见的野生动物。它介于具体与抽象之间:在人们面前绕着圈子飞行时是具体的,但在你的巴掌下消失时就成了抽象物。双掌一合,然后再分开,怀着期待与不安揭晓答案:但里面除了疼没有别的。这时你才意识到从用力程度来看,你打的不是蚊子,而是在打另一种坚不可摧的东西。你打的就是疼本身。蚊子是金蝉脱壳的高手、是疼的至交,就在手掌相触的瞬间它用疼把自己置换了出去。但不用太惋惜,这不是那种一次性的遭遇,不同于人生中那些无可挽回的错过。很快它又会萦绕在你面前,孜孜不倦的想从你这里得到死,似乎你制造的死是一种特别浓稠也特别甜蜜的黑色糖浆,里面装满你身上榨出来的高质量的睡眠。如果你闭上眼睛,它就对着你的耳朵做文章,嗡。这声音不是点状而是连绵的线。从形象到声音,它走上了从存在通向不存在的桥梁。接着音线被进一步拉伸、被虚化为若有若无的音丝,到后来似乎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在你的脑子里有那么一个细小的发声器官在自行震荡着。那么具体的说,什么是蚊子?微型的飞行特技、残留在手上的黑色污迹、在指甲的刮擦下渐渐鼓起的红斑。这些具体的东西都不是蚊子。
 
末日牌榨汁机
 
1
 一台无所不能的榨汁机,一台斗士般的榨汁机,一台充满实干精神的榨汁机摆在桌面上。一只重150克的苹果,一只红通通的苹果,一只表面无瑕疵、形体优美的苹果,被一只手挟持着,悬置在筒状刑场的上方——圆筒的底部是一张布满小孔的银色面具,以一种人工驯化的假象挡住下面那只狂暴的野兽,只露出它带刺的金属舌头。这只苹果无疑有一种殉道者的姿态,始终表现出水果隐忍的修士传统。不过也可能这种平静只因无知,它是个瞎子,不一定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

一阵轰鸣声响起,起初并不算特别吵。苹果被放进一个洞口,它感到尾部被什么东西挤压,这股压力把它推向一段通道的深处。这是一股持续的、无变化的力,带给它的疼痛也因而是可以习惯的。老实讲,还令它产生了一点可耻的快感。就只有这样吗?苹果既庆幸又不安的想。它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到达刑具的边缘,也不知道透明的筒壁使处置它成为一场表演。

一种冰凉的被锋利的东西扫过的体感出现在它的前端,开始的瞬间只让它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像一个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剃头、第一次刮脸。但很快,恐慌像闪电击中它,让它开始剧烈的颤抖。从后向前推挤的力与从前向后切削的力在它的心中汇合,让这颗富含维生素的星球被一种不可阻挡的宿命所震撼。它发现自己被急剧的削弱,这样强力的、霸道的消逝过程,令它无比感伤,但又觉得荒唐可笑,就像一个人亲眼看见自己化为白骨。

水果一贯的顺服态度这时已荡然无存,在凌迟之痛的刺激下,这可怜的祭品开始竭力的挣扎,圆筒在猛烈的摆动,轰响声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一场疯狂的祭典迅速走向高潮。表皮与形状被剥夺,外在被破坏,矜持如它也被迫开始在圆筒当中显露其最具食用价值的隐私部分。酸涩的防具被拆除,一颗苹果香甜诱人的城府在一声声尖叫中从心窝里被掏出来。

现在它已被粉碎,也许仍然可以称作苹果,但首先要将这个名词原子化,苹果所指称的不再是一个被确切的形状所规定、可数可量的物体,而是一种元素或一种材质。或许视粉碎的程度而定,还可以把它叫做一只立体主义苹果。已经无所谓抵抗了,再也不存在一个抵抗的主体,只有飞旋、搅动与切割,只有这些运动的具体呈现。转速马达的轰鸣一旦被适应就仿佛号角吹响苍凉的旋律,分离不断发生,亲人分离、情侣分离、血肉分离、身心分离、天地分离、阴阳分离。白色红色绿色黑色的碎渣通过一个个小洞被甩出去,飞进阴森的果渣盒,琥珀色的果汁从另外一边经过滤网流进杯子里。

转速变慢,轰鸣声变低,最后停下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武装政变将一只简单的苹果分化为两个地位悬殊的阶层,装在杯子里的精英分子被承认被尊重,而装在果渣盒里的,模样和价值都有如粪便,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排除被清理。同时,这又是一场秘密的占卜仪式,最后的结论或许是海洋终将征服陆地。
 
2
榨——汁——机,单从名字的构成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台目标导向的行动主义机器。榨——汁——机就是榨这个动作本身,是它的实物形态。把一个人放在榨的面前,作为它的动作对象,可能会迷惑它,让它举棋不定,十足的陌生感会令它失去对于结果的预期。我能拿他怎么样?它想。其实对于它而言,只要榨就对了,问题不是该做什么,而是要得到什么,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意味着行动的圆满。

人从进料口被推进榨汁机,作为一个宾语,同榨这个动作发生了直接关系。他不能拒绝这种关系,也没有一个同等级的存在作为可抗议可咒骂的主语。因为惯于扮演操纵者的角色,他喧宾夺主的谋划着:既然它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么就由我来决定给它什么。

在刀网和推杆的前后夹攻下,他甩出大段大段的故事,不是过于平淡,就是过于离奇。他拱手奉上的心里话不外乎自我美化、自我表现和一些飞溅的情诗。但你可以欺骗机器,却欺骗不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以达成某个终极状态作为目的,只要变化没有完结,其对象仍在响应这个动作,它就不能停下来。

榨汁机钻进人的身体里逼他交出更多的营养,越多的掩饰越使它感到有的放矢。谎言被捣碎,人逐渐变得坦白。开始是被迫,但到了后来,真诚却像泉水情不自禁地喷涌而出。他有时放声大笑,有时痛苦流涕,他猥亵、他咒骂、他悔恨、他羞愧,他对一切感到恐惧。

与同情相比,好奇才是一台榨汁机的主要心理特征。它只会更加不遗余力的撕扯、摔打、催逼。岁月和经验结成的壳从人身上剥落。他像一颗枣核,像一个婴儿。他像一颗被融化的胶囊,像一只被敲碎的鸡蛋,像一个从电视里流出来的画面。一切理性的、教化的填充物都被碾碎、被抛弃,被甩进阴沟一般的果渣盒里。

经过滤网,最后流进杯子里的是一个无遮挡的、透明的,然而却无法窥探、无法了解的事物。他没有形状,但也是一切形状,他可以被无限分割,却又浑然一体。现在,他是一个完全裸露的秘密。
 
3
 它发现世界只不过是一团岩浆,更进一步的,也就是一张元素周期表而已。在榨干一切以后,这台无所不能的榨汁机,这台斗士般的榨汁机,这台充满实干精神的榨汁机只能榨自己。于是榨汁机把榨汁机放进榨汁机里。

接下来请想象一条咬尾蛇,一根穿过自己针眼的针,尤其是一个在子宫里孕育自我的孕妇。

这台榨汁机一旦开动就进入一种不断自我吞食和自我生育的过程,它像一件衬衣反复从领口钻出去,翻到另一面。所有悲壮的努力目的都在于绞碎自己、让自己消失。

但一台榨汁机的自杀企图鉴于其特殊的本性,是不可能得逞的。死亡总是发生在某个瞬间,就一下,一了百了,可是榨这个动作却表示一种绵延的消耗。作为一台榨汁机,要实现自我否定就不得不同时自我创造,反之亦能成立。

这个过程演变成为在两名旗鼓相当的围棋国手之间进行的无休止的对局。在白与黑、进与退的轮换中,没有谁能分辨是夜吞没了昼,还是昼覆灭了夜。它一边将自我碾成粉末,另一边又重新将自己组装成强有力的机器,以执行这项毁灭的任务。作为旁观者,可以看到一台摆在桌面上的榨汁机,以一种细沙的动势,以水波和漩涡的形态逐渐消失,但消失的部分又在另外一端出现,填补那具金属和塑料的躯体。好像电视机里的一个人走出屏幕的一条边界却又从相对的另外一条边界走进来。这台榨汁机已经成为一台自动翻转的沙漏,架设在有与无之间。它在时间中闪现,并以自身的闪现演示时间。除了时间以外,它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是。
 
半头大象的生存状态
 
不知为什么,树林外站着半头大象。可以想象,如果你的手头有那么一头大象,为了准确的分出半头大象,则只能左右分而不可上下分。你对待它就像小学生对待自己的课桌,从头到尾,它的身上被划出一条也许并不那么严谨的等分线,不过至少能够保证每一边都有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两条腿,至于鼻子和尾巴,多一点少一点,也没人愿意斤斤计较。所以你看,这所谓的半头只不过是一个大概的数目,如果非要用于数学换算,绝不应该直接计为0.5头大象,还是考虑0.1左右的误差值为好。

站在树林外的这半头大象,它能给你造成一种四倍错觉。换而言之,虽说它只有半头,但却可以让你看到两头大象。在一边看它就是一只平常的大象——可能有少许不同,让你觉得它的这个立正的站姿过于标准,以至于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行军队列,它的一条腿完全挡住了另外一条——而换一边看,它就成了另外一头大象,一头生物教学图片上的大象,一头大象的纵剖面。

出于一种隐私意识,这半头大象始终坚持只给人看那个近乎完整的侧面。它就像那么一件瓷器,不断的想告诉人们:我的形体美观,我的结构和谐,我是一件整体与细部都精巧绝伦的工艺品,请关注我上面画了什么,而不要询问我里面装了什么。这件机关算尽的食草机器,一切活动都旨在为自己寻找一处无懈可击的背景,以衬托它的光明面,遮挡它的阴暗面。几乎在每一道天然屏风之前都少不了它的身影,它出现在一片树林的前面,出现在一座山的前面,出现在一条瀑布的前面,出现在一处古代遗迹的前面,出现在一艘搁浅的船的龙骨前面,出现在一块镜子的前面——它跟它贴的那样近,以至于好像真的合成了完整的一只。它不懈的实践一种把自己平面化的努力,企图彻底遁入一幅只有侧脸的肖像画之中。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这半头大象体认到另外一种美。当它来到一座山前,那里恰好有个山洞。虽然有点羞愧,但好奇让它产生了走进去的冲动。在里面它发现了奇妙的石笋和璀璨的水晶。原来里面这么好看,它想。它开始考虑要全面的看待自己,但因为只有一面有眼睛,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它来到一个山坡上,下面是一条清澈的河流,从它的角度向下看,正好看得到自己的另一面。那里有一个漂亮的实验室,有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弯弯曲曲的导管,它们全都挤在一起,但分布得十分合理,这半头大象看到自己的角质层、表皮层、真皮层,看到刚刚还在这半张嘴里咀嚼的金合欢树叶随着一口惊愕的唾液滑过食道落进胃袋,它看到心脏在搏动,仿佛里面不断的发生着一次又一次微小的爆炸。它就那么站着,一直看了很久。

在故事的结尾这半头大象找到了另外半头大象——不要误会,它们体型悬殊,无法合二为一。它们最爱在一起做的事情,就是让对方用鼻子向自己的里面喷水,这种来自五脏六腑的清凉是多么得天独厚的享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半条蛇、半头猪、半只乌龟,所有这些半斤八两的忧伤都注定只是暂时的。
 
蚁穴逃生
 
打开一本书,面对一个错综复杂的蚁穴。数量可观的通道中塞满了蚂蚁,乍一看,它们似乎全都没有四肢,只能蜷缩起来、静止不动,像一些小小的煤球。这是一个专门为你设计的迷宫游戏,你从中选出一个点,朝一个方向看过去,蚂蚁们就如梦方醒,背负着你的目光开始爬行。

起初你完全摸不着北,在你眼前摆着的,是一个抽屉城市的平面图,满满的装着居民(那些蚂蚁),也满满的装着路径。大路小路,纵横交错。你竖着走一条路,横着走一条路,拐着弯走一条路,有时你看到一段阶梯状的斜行路线,就一个直角一个直角的走下去。你走格子、跳房子,但怎么走都觉得不对。你的目光灌铅似的沉,压得驮着你的那几只蚂蚁寸步难行。

正当你陷入徒劳无益的角力之时,一道天机突然降临,用一把梳子帮你刮出一排排清晰的壕沟。你醒悟到一切谜题、一切机巧都必然可抽象出一套规则、一个公式,其中暗藏生门死门,而破解之道无非四个字:化繁为简,以不变应万变。你用手中的庖丁之刀划分、切削,用几何线条勾勒出一条曲折回旋的肠道。一切都清楚了,只要坚守一种横线优先的逻辑,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你很快就可以走出去。

你首先从左上角开始看过去,但小心别一脚踩空,那里只有一个坑,如果说的更确切一点,是两个坑。作为先头部队,那两只本该在最前方探路的蚂蚁做了逃兵。你马上跳过去,你的动作小心翼翼,好像你跳过的仍然是两只蚂蚁。不过也没错,你跳过了它们的岗位,跳过了它们的缺席,否则你还跳过了什么呢?你落在第三只头上,事实证明三总是一个可靠的数字。你和你的微型驼队就从这里开始行军,沿着一条条战壕,跨越一个个陷阱。你发觉这些陷阱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种,最常见的是,和。一条蛇和一口井,看上去足够危险,但你也足够轻盈。你轻车熟路,逐渐加快了脚步,什么也拦不住你,如果遇到一条河你就用——搭一座桥。不适感只出现在每个段落的结尾,当你滑入那一段或长或短的空白,在失重的状态下,一段同样长度的虚无也划过心底。

你的视觉旅行在客观上促成了蚁群的流动与迁徙,也许是作为回报,蚂蚁们在它们的方块剧场里巡回表演着一出只给你一个人看的默剧。情节有时令人高兴,有时令人伤心,但你大致上是愉快的。

在外人看来,你似乎在用目光烤饼,烤熟一面就翻到另一面,烤熟一张就换到另一张。最后你把书合起来,一个庞大的蚂蚁蜡像馆就被封底封印在平行六面体的地下宫殿里,咒语只有这么一句:定价25元。
 
城市杂交主义
 
1
蓝色的铁皮围墙提醒我们,施工区域是一片干枯的海。

在任何一栋楼里,从任何一扇朝着街道的窗户望出去,似乎都能一眼瞧见工地里巨大的铁架子。每一个城市多少都有几座这样的灯塔,一大清早醒过来,人的眼皮是自己张开的,但那双内视之眼却是被某样直立高耸的东西撑开的。这一点很少有人留意。

当上班的人群匆匆忙忙的涌进每一条大路小路,分分合合,顺流逆流,很少会有谁透过半掩的铁门看一眼身边的那片海域。被蓝色围墙围在当中的,是城市的一个正在结痂的伤口。工业生产的嘈杂声浪里喷溅着白色沙土的泡沫,拒绝接纳每一条在路上奔流的、散发着早点与牙膏气味的小溪。

体型庞大的海洋节肢动物已经和城市一起苏醒,缓缓举起并挥动它们威力惊人的巨螯。如果仔细看,还可以看到在它们的眼睛里,往往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它们硕大无朋的体积,方方正正的身材,令人忍俊不禁的想到一只龙虾、一只螃蟹和一栋房子的暧昧关系。

一座城市每天只在两个时段完全化身为流体,在清晨之外,只有黄昏能让工地恢复海的身份。到那个时候,下班的人群经同样的路线,朝相反的方向行进。海面已风平浪静,和蔼的像一个母亲,将怀抱向每一条粗粗细细的河流敞开着,但这些河流却一条比一条更加疲软无力,只是低着脑袋从它的身旁经过,然后就像一阵软绵绵的烟散作丝丝缕缕,被一栋栋住宅的鼻孔吸了进去。

接下来,很快,夜色的潮水将漫过整座城市,也将灌满这块工地。在入睡以前,如果你仍然对那片蓝色有所惦记,不妨拉开窗帘看一眼,你会看到整片深蓝的大海。一只只头上顶着探照灯的深海动物,或者游来游去,或者只是潜伏在某个地方,安静的呼吸。
 
2
从最初的印象来判断,建筑似乎是一种农活。他们挖一个坑,把墙种下去,按照自然界的普遍逻辑,房子会自己长出来。以后就是长多大、长几层的问题,这当然和种下去的建筑物是什么品种有关系。但也许因为无法供给墙体生长所需的养分,后来人们赌气似的在方块根上玩起了超大规模的拼装游戏。这种任性行为的全部危险之处在于游戏者和玩具非同寻常的体积对比,在搭建的过程中,为了抵消发生倒转的大小关系,不得不多出一连串繁琐的环节。不只是一个人拿起一块砖,还有更加巨大的机械手臂托起一个人,而操纵手臂的又是另外一个人。游戏不再是人和玩具的直接对话,而是人、玩具、人、玩具的层层传递,这一层级的玩具在下一层级中扮演游戏者的角色,而下一层级中的人被它玩弄于股掌之中,为了将游戏玩下去,不得不沦为玩具的玩具。

在城市的几何学构造中,拼装主要有两种形式,以便达到两种目的。方与方的组合、方与圆的组合,被摆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追求,稳固和机动,定居与流浪。在城市的丛林中,植物与动物同样方头方脑,在它们之间并无分明的界限。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坐在其中一只动物的肚子里,开往城市的边缘,在路况糟糕的城乡结合部,四条圆腿磕磕绊绊,时不时的一跃而起。如果在这个时候,你抬头盯着观后镜,就会看到整座城市像一窝大大小小的积木兔子蹦跳着远去。

孩子

孩子站在门口,看上去像两个上下相切的球体,想从他的脸上驱逐表情,或者仅仅找到一个中性的表情都是不可能的。他看起来不是快活就是哀伤。告别的时候,孩子的精力被门前的阴影抽离身体,父母给他穿上衣服,他皱紧眉头,但无力抵抗,一双小手停止挥舞,他张大嘴巴打着哈欠,突然变成一个疲惫的、小小的胖老头。他裹着棉衣走进楼梯间,下楼的时候挺了挺身子,好像下定了决心,但却又一下子转过来,走回来。虽然每一个动作看上去都是临时的、无法被计作有效的,不通往任何结果,但至少表明他虽然被困在犹豫之中,却从没放弃从各个方位攻击犹豫的每道界限。他在拓展自己的犹豫,犹豫不再是行动的镣铐,而是装满了行动的容器。关上门之前,他突然用夸张的方式深深的鞠躬,角度小于九十度,头埋在膝盖之间。他说:再见,叔叔。

孩子总是仰起头,对于他来说,我的脸在天上,他总是努力把手伸向高处,想感受我的高度,他是我的一颗好动的卫星。在那些安静的时刻,他陷入沉思,仿佛被自转的节奏所吸引,撅起嘴鼓着脸,好像在抽打自己里面的一只陀螺。他的大气层,他的生命物质由无数的游戏组成。玩点什么好呢?他说,不如我们来打架吧。孩子的攻击性在于他试图向我们演示一种完美的战争,一种两厢情愿的,快乐的战争。抱着以弱胜强的信念,他呼啸着发起进攻,用想象中的武功锤、砍对他而言庞大的身躯,他抱住一条胳膊咬紧牙关的捏着、掐着,体会着有机材质的反作用力带给他的单方面的舒适。他被叱责,被甩开,被推倒,但立刻又会再次扑过去。不过,孩子之所以是孩子,之所以成为一个弱势的名词,原因在于他始终跟不上大人角色转换的速度。对于他,失败发生在战斗本身被否决的时刻,只有叔叔没有敌人,一片狼藉的沙发像一个被破坏的棋局,一种颜色的棋子全部撤离。十八般武艺全部成了无的放矢,孩子像一个被架在半空的玩偶。勇士的殊死搏斗被中途阻断,在他面前只剩下一张严厉的、裁判的脸。失落的小牛仔因为被禁止决斗而分外委屈。

哭泣时,他专注于哭泣,想赋予这哭泣一种感染力、一种尊严,大人们的笑声令他感到失望。婴儿时期以哭泣代替话语的方式沿用至今,孩子以各种理由抽泣、嚎啕、垂泪。他还有另外四五种哭泣的表达,但从未真正被理解,这种遗憾与悲伤远远超过哭泣本身。他先是变得异乎寻常的严肃,不止在气氛方面为哭泣做好准备,也在思考与回味之前很可能被忽略的种种不公,事态严重,只有尽可能的哀怨才配得上这种不公。他从人们面前走开,背对他们,在每个人都看得到的地方隐藏起来,他耸动着肩膀,泪眼婆娑,等待着一只大人的手落在他的身上,他半推半就的转过身体,仰起头让泪水从眼角流到嘴角,慢慢的、欣慰的睁开眼睛,期盼着关切的、理解的目光,但看到的只有嘲弄的笑容或者虚假的同情。愤怒使他开始尖叫。

孩子的小身体里,似乎是因为神经与神经之间无法拉开距离,每动一下都会牵动周边的部位一块跳动起来,这使他总是手舞足蹈,做出许多无目的、多余的动作。他对一切特征与他类似的事物感到由衷的喜爱。他胡乱的拍打皮球,使它的弹跳规律成为一个谜,他不希望熟练的掌握它,而是一遍又一遍的将它击出可控的范围。他把它踢到桌子上,扔到窗户上,拍到自己的脸上,他被它的顽皮逗的哈哈大笑。但有时,他也会对自己的笨拙十分不满。一个飞檐走壁的超级英雄,被家具和墙壁所困扰,没有漂亮的俯冲、鱼跃、在爆炸前的最后一秒将毁灭城市的炸弹丢进外太空,只有破坏、自我伤害、被粗心的大人随便一个转身撞得人仰马翻,一切事实都在反复强调他的弱小。他的绝技无处施展,连英雄末路的悲壮也无法得到承认。他苦练遗忘、精通遗忘,遗忘是唯一的救星。

关于孩子,最大的、最普遍的误解是:我们溺爱他们,骄纵他们,他们全都是一些不懂得自我约束的小恶棍。其实正好相反,是孩子惯坏了身边的大人。为了被纠正,他们才不断的犯错误,每个孩子都是一部关于错误的百科全书,当然,他同时也是一部关于原谅的百科全书。大人总是正确的,我们通过原谅孩子神话自己,没有任何自信比得上在孩子面前的自信。当我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和颜悦色的告诉他,没关系,没关系。这种时候,我是在扮演上帝。

孩子总喜欢一跃而起,用手跟脚箍住大人的身体——像一条寄生的虫子——然后以宿主步行的速度开始飞行。与其说孩子需要大人的怀抱,不如说他需要以这种方式失去自我,他想变成大人身上的一个背包、一条项链。他的生活和他的秘密大多悬在半空。坐在沙发上,他的脚碰不到地板,站在地上,手又摸不到柜子里的玩具,他用伸和够的动作拉长自己。大人的身高是头顶到脚底的距离,孩子的则是指尖到脚尖的距离,多数时候,他是一个矢量,有时是一个向上的箭头,有时是一个向下的箭头。个别情况下,他收缩起来,安静的团坐在地板上、床上、椅子里,垂下脑袋,目光投向那些沉淀在低处的神秘片段。这时的他,不去触碰过去与未来,不是大人,也不是更小的小孩,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满满的铺在当下,不保留也不丢失,坦诚但难以捉摸。一个无形无影又无所不在的佛龛当中,一尊笑眯眯的小肉佛。
本贴由作者于2013-2-18 11:43:03修改过

本贴由黎幺于2013-2-8 1:04:28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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