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岛


故事是真实的,但是叙述者介入后变了味。
由于追赶那只黄鸭,他们误入了一座荒岛。
岛子不大,约有六七平方公里。岛上除了一些矮小的柽柳和针茅外,就没有别的植物了。两个人从南向北找遍了整个岛子,也没有找到那只黄鸭。太阳出来后,湖面像一块闪亮的镜子。他们从小岛北边那道山岗下来,来到湖边一块台地上。台地上新垒起一座坟,像是夭死者的。坟前竖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写着“小K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字迹:“这里埋葬着一个动人的故事。”谁会这么无聊到荒岛来埋葬一个动人的故事呢?兴许是恶作剧吧。既然故事已经埋葬,再把它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失去寻找兴趣的他们登上橡皮艇返回了驻地。
几个月后一个寒冷的夜晚,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饮食。几杯酒下肚后,话匣自然就打开了,有人说到了那个荒岛。干嘛不说呢?一个叫老K的说,我说说那个荒岛吧。
下面就是他杜撰的那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夏季,就是五六月的时候,那时勘探队刚刚进驻这个岛子。勘探队的帐篷就搭建在岛子北边那片台地下。根据刚才的叙述,我们知道岛上的紫花针茅和魏氏蒿才刚刚出芽(应该是柽柳和针茅吧?)。当时我们每个人心情都不好,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在野外就会这样。每天除了采集样石就呆在帐篷里喝酒打牌,你说心情能好吗?我们逐渐滋生了一种失恋似的情绪。这个勘探队的伙夫是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名字叫张忠,一脸络腮胡子,说话粗声粗气的。你别看他五大三粗,耍起菜刀来还真在行,是个做饭的好手。他原来是我们队的临时工,因为勤谨,从临时工干过来,最后爬到了炊事员位置。我们出去采集样石,他就留在家里做饭。
想必你们知道《天鹅湖》吧?一首好听的曲子,但我不觉得。这里我想说天鹅。天鹅飞行的时候是很美。通过电视,我知道不少叫天鹅湖的地方:巴音布鲁克、鄱阳湖、泉湾,听说帕米尔那边还有一个。我们勘探队进驻的这个湖也叫“天鹅湖”,岛子叫“天鹅岛”(奇怪吧?)。我说过叫天鹅湖的地方不少。夏天里,岛上随处可见鸟巢——鸟巢里还有天鹅蛋,所以我们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在野外的日子很无聊,无聊就会找事。有一天,张忠从鸟巢拣回来六个天鹅蛋。开始我们还以为他要做蛋饼,可他却灌了一袋热水放进被窝里,然后把这六个天鹅蛋排放在热水袋周围。你猜他干什么来着?他要孵蛋。真是异想天开!当时我们不以为然。人工孵蛋,从理论上说不是不可能,但是作为一个五大三粗的伙夫,这就让人生疑了,况且孵蛋的过程也是枯燥乏味,张忠有这个耐性吗?我们替那六个天鹅蛋捏着一把冷汗。
不久,运送给养的车子来了,还带来了两个替补队员。为了消磨这段时光,他们分别带来了一条狗、一只猫。这就有好戏看了,要不我也不会讲这个故事了。为了增加故事的趣味性,他们必须把这两个畜生弄上岛。
那条狗的名字叫小K,猫叫小D。刚到陌生的地方,都不太适应,一个绕着帐篷兜圈子,一个躲进帐篷不肯出来。我很讨厌那个兜圈子的,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有时突然跳起来,紧跑几步,对谁都吠叫。那个躲进帐篷的也不是好货,居然在被子上拉洒,搞得到处是它的臊味。有人说猫狗是冤家,这不太对,等到它们混熟了,倒是要好的朋友了。小K常常躺在外面晒太阳,而小D呢,不是钻进钻出就是跳上跳下,还爬到帐篷顶上大声嚎叫。当这一切结束后,它就会和小K玩耍,用爪子抓它的尾巴,在它身边打滚。每到这时,小K就要咧咧嘴,做出恐吓的样子。如果再闹下去,它就会起身离开,到别处去享受火辣辣的日光浴。
回头再说那个孵蛋的,这时已经摒弃热水袋用自己的肚子来孵了。你难以想象那种情景!那么大六个蛋,也不知他肚子怎么容得下!那段时间,他一有空就钻被窝,躺在那里,笑眯眯地,好像咂摸什么,即使我们笑话他也不理。更为奇怪的是,他这时身上也起了一些明显的变化,说话走路斯斯文文的。那天,我们打了两只斑头雁,煮好后盛给他一碗。他接过碗,先呷了一口,然后柔声细气地说:“盐重了吧?”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这么作态,看得人毛骨悚然,我差点吐了出来。那段时间,我们的伙食质量明显下降,越来越难下咽,为此队长还狠狠地批评了他。可是那个家伙依然故我,一有空就钻被窝,躺在那里,有滋有味。他这时走路的姿势也变了,说话的腔调也变了,有时还莫名其妙的傻笑。该不会弄出毛病了吧?我们想,在野外待久了很容易出毛病。我们观察着。
小D还是很玩皮,除了睡觉就知道玩。大概由于大家宠着它,它玩起来就没有节制,一片树叶、一张纸、一个罐头盒就足够它玩一阵了。勘探队有个装器械的木箱,上面放了面镜子。每天早上,它都要跳到木箱上照镜子,对着镜子用爪子洗它的脸。“这猫成精了,”有人说。由于小D照镜子常常踩翻箱子上的杯碗,这惹恼了镜子的主人,他多次揪住小D的脖子把它扔到地上。晚上,煤气灯周围聚集着一群昆虫,小D就蹲在下面,追逐那些掉下来的虫子。有时我们把打来的野鸽子送给它,它用爪子一扒,然后使劲抖动这爪子。这当然会引起我们的嘲笑,但它还是那样。一只猫嘛,谁能用人的标准要求它?没有人这样。
一个月后,那个孵蛋的终于孵出了结果,在他精心孵化下,六只小天鹅相继破壳。刚出来时,小天鹅全身披着绒毛,粘乎乎的,好像不是天鹅。破壳之前,张忠把蛋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照看,还把蛋举到耳朵边谛听。“它在啄壳呢,”他说,很满足的样子。他舀来一盆水,把蛋放在水里,蛋漂浮着。“都是活的,”他说,“看见了吧,它在踩水呢。”起初蛋壳只是破了一个点,后来是个小洞,洞越来越大,露出了小天鹅的头。它挣扎着,努力往外挤,最后就挣脱出来了。这一幕深深地吸引了我们,我们觉得这事似乎不是那么荒唐了。有人拿来一把米,想喂刚出壳的天鹅,张忠阻止道:“这是早成鸟,不要喂。”大概是喜欢凑热闹吧,这时小D挤进来。它注视着叽叽喳喳叫着走动的鹅仔,耳朵和毛发都竖了起来。“听着,这是天鹅,不准咬它们!”张忠拍拍小D的头。小D呼噜噜喘着走开了。从此,这个牛高马大的家伙就拥有了一群小天鹅,小天鹅也把他看作生身父母。他做事时就把它们关进一个纸箱,不让任何人触碰。他采来草叶、昆虫和小鱼喂养它们。只要小K和小D靠近,他就要大声呵斥,把它们赶得远远的。天鹅湖是个咸水湖,我们吃水得到湖边一条小溪去挑,来回十几分钟。开始他挑水时还把它们放在纸箱里,后来就带着这六只天鹅浩浩荡荡出发了,来回几十分钟,一担水压着也不嫌重。小天鹅唧唧喳喳吵闹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根据事后分析,小D肯定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不它也不会那么顺利得手。事情出现在第三次补给车到来时,由于搬运货物,张忠坐船去湖边了,回来时发现纸箱破了,两只小天鹅被咬断了脖子,其余的已不知去向,到处洒着羽毛。肯定出事了,你想这张忠能不急吗?他四下里寻找,在帐篷外找到一只,不过只剩下了残骸。小D嘴上沾着羽毛,正洋洋得意走过帐篷呢。张忠这气啊,“嗷”地一声追了上去。到底是机灵,这畜生不等张忠赶到就溜得没影了。张忠恨恨地返回来,拿着铁锹,把那三只天鹅葬在了台地上。我们知道他是不会放过小D的。
“你把我猫赶到哪儿去了?”晚上,猫的主人老D问。
“它吃了我天鹅,”张忠说,“我还没跟它算帐呢!”
“你那狗屁天鹅,”老D说,“猫可是我花钱买的,你要对它客气点。”
“看我怎么收拾它!”
“你敢!”
眼看事情要闹起来,我们都去劝解。
“可惜我那六只天鹅,”张忠说。
小D是第三天上午回来的,浑身湿透了,好像还瘦了些。它回来时先在门口叫了一声,然后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我们迎上去,它扭头就跑,任凭怎么呼唤也不回来,最后还是老D用一块肉才笼络住它。小D趴在主人膝上,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老D不停地抚摸它的头。张忠进来时,它似乎感到了什么,一纵身跳下地向外逃了。我们赶出去,老D说:“别追,越追它越怕。”张忠拿着几个罐头,一言不发地走了。老D知道他不会放过小D,我们也知道,但都没有说出来。直到晚上小D才回到主人身边。这一夜,张忠早早上床睡了。
前面说过,小K是很老实的,这老实得自一种天性,就是与己无关的事它都不感兴趣。自从“天鹅事件”之后,张忠对小K友好起来,经常给它一些零食,还逗它玩,比如扔出罐头盒让它叼回来。也许在转移注意力吧,我们想,放心了不少,老D也减少了戒备。这天,我们出去采集样石,出门时小D跟着,但到达采集点后就不见了踪影。当时谁也没有在意,好动是动物的天性,说不定跑到哪儿玩去了。但是采完样石回来,小D还是不见踪影,老D找遍了采样点,回来后又找遍了营地,都没有找到。他问张忠,张忠虎着脸,一句话不说。
还是老D机灵,他像想起了什么,跑出帐篷,朝那片台地跑去。那里埋葬着三只天鹅,这个我们是知道的。老D在那里看见了他的猫,一只死猫,好像被什么咬死的。这个岛上能够咬死小D的当然只有小K了,可是小K为什么咬它呢?大家想起张忠最近的行为,似乎明白了什么。从此,老D和张忠就结了仇,两个人见面就吵,有几次还差点动手。小K呢,仍然晒它的太阳,叼它的罐头盒,好像没事似的。
几天后,有人发现小K被吊死在溪边的一棵柳树上,那样子惨不忍睹。好在小K的主人老K性情温和,这才没有闹出乱子。他把小K拖上慢坡,埋葬在那片台地上,并竖立了一块木碑,上面写着:“小K之墓。”“它们生前是朋友,死后葬在一起吧,”他说。但不知他说的“它们”究竟指谁,因为那里埋葬着三种动物:天鹅、猫、狗。
“那么,小K是被谁吊死的呢?”说到这里,讲故事的人停了下来。其余三个人,有两个在专心听,一个在埋头看手机。
“小D的主人老D,”有人说。
“说我吗?”看手机的那个抬起头问。
“你说,狗是不是你弄死的?”那个人继续问。
“我弄死的?”老D反问道。
“肯定是你,你有这个动机,”那个人说。
“有动机就是了?有动机的多着呢,”老D不以为然。
“我看是张忠,”另一个人说。
“为什么?”
“他也有这个动机。”
“我看不出。”
“那么你说是谁?” 
“我不知道,”老D说,把手机放进衣兜,“你听他瞎咧咧。”
“那会是谁呢?”另一个不解地望着老K。
“我也不知道,”老K说。
“他把几件事扯在一起,胡编乱造,”老D补充道。
“哦,这样。假的?”
“也不是全假,”老D解释道,“有些是真的。”
“怎么说?”
“比如故事是假的,但故事所反映的却是真的。”
“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不懂算了,”老D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手机拨弄着。
“那么会是谁杀死了小K呢?”那个人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谁也没有,”老K意味深长地说。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你没听他说这是胡编乱造吗?”老K微笑着说。
“我不信这是胡编乱造。”
“就是胡编乱造,”老K说,“游戏嘛。”
“你想否认它?” 
“不否认。”
“是你杀死了它?”
“谁都有可能。” 
“真是闻所未闻,”另一个人感叹道。
“他当时根本就没下去,他躲在医院里装病,”老D说。
“你在哪儿?”老K问。
“我在岛上,”老D说。
“你说有没有孵蛋这回事?”
“有,但没有孵出来,他睡觉时不小心把它压坏了。”
“这么说都是假的?”
“不全假,”老D说,“我说过了,有些是真的。”
“听不懂你们的鬼话,”另一个人说。
“呵呵,游戏嘛,”老D说。
“这不是拿我们开心吗?”
“也不是,”老K严肃起来,“游戏是什么?是对有害冲动的发泄。”
“真他妈无聊啊,”另一个人说。
“就是,”那个人附和道。
“来,我们喝酒,”老D说。

本贴由作者于2012-2-24 11:36:02修改过

本贴由格那丁于2012-2-23 9:59:42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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