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消失


最后的一次见面是在九月,我将要去江南的池州去看望杜牧,还打算在杏花村住一段日子,以便能和他在晚上谈论一下唐诗。而我们的城市却没有挽留我的意思,在这个堆满煤炭的地方,人们喜欢坐在马扎上相互争论刘安的去向,偶而也谈及他身后那八个面貌奇异的老头子。这几天,人们正兴高采烈地准备为豆腐举办节日,所以大家忽视了我这个背着笨重黑包的年轻人。

 

我背着笨重的黑包吃力地穿过一条小巷,在一扇熟悉的红木门前停下,然后举起两根相邻的手指轻轻敲击。我的表兄穿着一双年久的拖鞋,嘴里含着一把还冒沫的牙刷,走过来为我开门。当他打开门露出虎牙微笑时,我们都站在阳光下面。在我们上方的天空有一架飞机掠过,它那银白修长的身躯在表兄的额头上划过了一道阴影,我的心跳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停顿。一种不祥的预感布满心头。我又一次仔细地看了一下我那27岁的表兄,他脸上那种灰暗疲倦的神色令人陌生,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没有理会我的迟疑不安,伸手接过黑包,把我往屋里领。

现在,我们在老沙发上坐下,像各自的父亲那样,面带严肃而含糊的表情交谈。我们做着含意不明的手势,漫不经心地谈论九月的天气和马路上的灰尘,以及崔健将要到来的消息。这时,他那一岁的女儿在旁边的房间里大声哭闹,我们走过去安慰她。他抱起女儿,示意她喊我一声表叔。但这个一岁的小人儿,只是模糊地吱唔两声,便把胖胖的小手放进自己的嘴里咀嚼。她一点也不愿意多理会我这个陌生人。我善良的表兄担心我作为长辈的尊严受到伤害,他跟我解释说,这个孩子今天不听话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们刚才谈到了崔健。他说他的女儿非常惧怕这个疯狂的摇滚歌星,有一次看崔健的演唱会,竟然吓得连续拉了两个星期的绿屎。当然这只是笑话绝对不敢有贬低崔健同志的恶意。可能因为这个笑话的原故,下面谈话的气氛变得比较热烈。他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一些我不知的奇遇,我也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他无法听懂的怪论。我们都怀着一种可怕的莫名其妙的情绪而激动万分。其实在当时,我就觉察到了在这种反常激动的情绪下面,深深隐藏着我们对这种南辕北辙式谈话的厌倦。但因为某种难以诉说的原因,我们谁也不能擅自把这种让人痛恨的谈话停下来。我们都是被迫进人成人生活的孩子,我们知道在心灵深处,我们真正关心的是童年时代那些在田间出没无常的青蛙,还有小河边那些至今已不知去向的螃蟹。但这些可爱的话题,只有在乡间的老树权上和遥远的小河滩才应该提起。而现在我们都装模作样坐在沙发上,这决定我们在成人生活中必然走向最后的失语状态,沉默的时候,连空气都是令人尴尬。我无聊地用手玩弄一只杯子,他发了一阵呆后。仿佛睡醒一般,异常客气地建议我能和他一起共享烟草,这个建议被我举棋不定一番而拒绝。我比较担心,他是否是在作为成人一方来试探我。试探我能否抵抗来自烟草的诱惑。

晚饭的时候,他显得开朗一些,仿佛幼年时丢失的灵气又回到身上。我端起碗的当口,他敲敲桌子郑重地告诉我:他不打算在明天清早四点钟起床去送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的男人上车。好男人应该自己上路(这好像是一句俏皮的流行歌词)。他善意的玩笑让我胃口大开,我们竞争似的举起筷子,像童年那样快乐而草率地吃完了一盘甘兰。然后把脚放在同一个盆里用力相互搓洗,溅起的水飞动开来。洗完脚,我们跳到大床上,他找到一瓶昂贵的女性香水,把它全喷在四只脚上。这样房间里就充满了我们喜欢的那种臭烘烘的香味。在这臭烘烘的香味中,我们闭上眼睡觉。我们至今尚未养成相互道晚安的习惯。我们在这臭烘烘的香味中,还不约而同地漠视了这次最后的告别。这并不奇怪,因为在这以前我们已有过数不清的告别,所以我们继续有理由相信,在这以后应该依然还有着数不清的告别在等待着我们,我们把这次离别当做最普通的离别渡过。我们就那样背对背,打着心满意足的哈欠,无所事事地走进了各自的梦乡。

在这两天以后,我的表兄驾摩托车回家时,死于一个酗酒司机的车轮之下。当时有目击者看到,这个在车轮下已面目全非的人,曾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呼喊什么,但没有成功。我不知道他当时会想到什么,去呼喊什么,对此我不想深究。我更不想向亲人细致地讲述这一情景,或某人向我讲述这一情景。因为复述痛苦的过去是最悲惨的事。每次复述都会给我带来一种皮开肉裂的创痛.所以我常常为这一情景在头脑中出现而痛不欲生。当时那个闯祸的司机驾车逃走(我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咀咒他,让他的灵魂水远不能安宁),我的表兄被留在冰冷潮湿的马路上痛苦地呻吟了近两个小时。在这其间,他学生时代最喜爱的摇滚歌手崔健,正在这座城市的体育馆的高台上,声嘶力竭演唱自己的代表作《一无所有》。而我正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小城听人讲课。那个下午,我的老师夏应华教授在陈旧不堪的阶梯教室内,为我们讲解人口统计学中死亡的具体概念。他古怪深奥的措辞让我们不知所云。看着我们茫然无知的眼睛,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恼怒地苦笑一番,停顿讲课,轻轻地敲一下讲桌,让我们集中精神。然后他重新给我们举了一个通浴易懂的例子。他说比如有一个月经尚未来潮的人群存在.但随着年龄增大后陆续有人开始来月经,这就是未来月经生命的死仁。随着这种死,不断有人退出未来月经人群,最后的结果是她们全部来了月经,这即一个未来月经人群的消头。夏应华教授的这个例子在告诉我们,死亡就是一种生命的消失。搞明白这个道理后,大家都松了口气,开始等待下课去食堂打饭。夏应华教授和大家一样高兴,他一反常态,跟我们说了一个无伤大雅但有伤小雅的笑话。这可把一屋子的人都逗乐了,看着各式各样的笑容,有种异样感觉从远方骑马而至,顿时一种无名的悲伤倏然涌上心头.我抬起头穿过那扇破旧的木窗,看到西边暗红色的天空正咽下我们唯一的那颗夕阳,然后它在众人眼里无缘无故地伤心。

 

  等到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在这个没有出息的黄昏,我的表兄悄无声息地从我们那平静如水的生活中消失了。他顺便把我的熟悉的东西都放在包裹里带走了。你看看,如今谁还能找到他那近视350度的双眼;谁还能找到他那颗与众不同的虎牙:谁还能找到他那引以自豪的鼻子。对了,还有他的头发.巨大的手掌,好生脚气的脚丫子,小脚趾上的那块伤疤,以及我们表兄弟都独有的一种狐臭气味……所有这一切都被他一个人统统背走了。留给我们的只有弥漫在空气中的悲痛,我们悲痛他收拾包裹的动作是那样干净利索;我们悲痛他离开我们的时候是那样毫无知觉毫无留恋;我的更悲痛的是,谁也不知道他背着包裹将走向何方。

表兄在我们面前不负责任地消失以后,就把回忆的重担推卸给我。他让我不分昼夜地在那条通向过去的小路上往回奔波。在这无尽的旅途中,我精疲力尽地翻越了无数座遗忘的大山,却只能找到一些关乎往事的零星苔癣。在那上面长满了岁月的痛苦,透过这些生长茂密的隐花植物,我模模糊糊地看到:1978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我们一起去看《李双双》,当片头开映那段《科学养鱼》时,我们来到了河边,我们的手里抓着许多给人带麻烦的棘刺球,我们打算用它来暗算上夜校归来的表姐。在那个夜晚,我们埋伏在草丛中,有数不清的蚊子过来询问,但表姐始终没有经过这里。后来在等待中,我们睡着了。当我被蚊子刺醒时,远处的电影已经收场,在没有灯光的河边,我感到恐惧,就连月亮也瞪大眼睛恐惧地注视着我们。在这月光下的河滩上,我看到表兄还在酣睡中,他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把铁勃克手枪已经掉在地上。我为这个激动得心跳不止.我飞快地拾起手枪,轻轻地抚摸了一阵,然后抑制了一下砰砰的心跳,把它偷偷地埋在沙堆里。当我干完这些事,回过头来时,表兄已不知何时醒来了,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在月光下低头注视自己的阴影。表兄呼地一声冲过来,把手中的棘剩球全揉进我头发里。结果我用了一个晚上才把它们收拾干净。另一个夏天,是1980年的夏天,我们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天窗翻进了心慕已久的公社冰棒厂,偷吃了一铁桶的牛奶冰棒。第二天的情景,如此不堪,令我对那间被扒掉己十几年的老厕所至今记忆犹新。不得不承认,1983年是个比较时髦的年头,我清楚地记得是在五月份,他偷穿了二表兄心爱的大喇叭裤。结果在街上招摇时,受到了两个中年妇女的嘲笑,她们认为那裤腿大得能装下两个男劳动力。等到1989年的时候,他成了一个20岁的小伙子,有了高高的个子和宽宽的肩。他开始和一位漂亮的女孩子交朋友,这个女孩子喜欢烫制各种古怪发型,但不喜欢洗自己的臭袜子。当然她还有女孩子通有的毛病,就是爱指挥爱着自己的男孩。有一次,我的表兄竟然响应这个女孩的号召,把自己的头发烫得如鸡窝一样,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新潮的举动了,但他的新潮的举动并不能维持他们的爱情,他们分手是因为不能容忍那些源源不断的臭袜子。分手后的女孩成了袜厂的工人,如今下岗后,靠卖袜子为生,这样看来她永远不用洗袜子,也会有袜子穿。

上面的往事都是令他尴尬的。他一直禁止我向外人声张,并且希望我能永远忘记。但恰恰相反,如今让我记忆清晰的往事却只有这些。只是它们隔着那么长的时光向我重新走来时,当初的耻辱显得如此令人亲切。所以,表兄,你要原谅我这样做。我只和他们说这一次。真的,我绝不会骗你,虽然现在你只是一个盒子。我不会骗你。他们都说你变成了盒子,但我不会去相信他们。不管这个盒子多么精致华美,我都不会去相信他们。我没有理由相信这盒子就是我的表兄你。有谁不知道,我的表兄,你是个身高175厘米,体重68公斤的大男人;这个小小的盒子能容纳你吗?可你到底去了哪里呢?你从我们平静如水的生活中消失后,去了哪里呢?谁能告诉我们这一切真情。说实话面对这个陌生的小盒子时,我一点也伤心不起来。我总觉得表兄可能和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故意躲起来不见我们。我甚至猜测他可能是通过一条谁也不知道的时空途径,走到另外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去过一种比我们更轻松更自由的快乐生活,只不过我们对此一无所知罢了。所以我们谁也不能说,他曾经拥有生命,而现在却命丧黄泉。他只是曾经到我们这里,现在又去了别处,如此而已。但不管怎样,我的表兄、我的亲人,我们曾经有过同一个空间生活,我们的灵魂水远无法分离,即使你走向黑暗,我仍然能从黑暗嗅到你存在的气息。

所以,世间古怪的事情常常发生。就在前几天,我翻阅一本世界地图时,无意中有一个地名奇怪地跳进我的脑中,再也不愿离开。法兰克福,当我反复念叨这个地名时.我对这个陌生的地方产生一种无法言传的亲切感。当我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这个地图上的小不点时,另一种更为强烈的预感在心里浮现。我竟然毫无理由地断然相信,我那消失已久的表兄、肯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快乐地生活。我想象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有了钱又有了时间,我就一定会去那里找他。我相信他肯定在法兰克福的特纳街道上的那间老酒吧里,喝着法国人酿制的新鲜扎啤,和周围的人嘲笑德国人的大肚子。如果是夏天的夜晚,他可能还要端着大啤酒杯玩上一会飞镖。那时,我就推开那两扇矮得不像话的木板门走进去,找把高背椅子坐下,也问侍者要一大杯啤酒,然后把卷着边的圆帽子从头上取下来放在吧台上。他肯定能马上认出我,放下手中那该死的啤酒杯,快步跨过来与我亲热地拥抱,并问候我父母的健康。当我因为那个讨厌的盒子,而问他为什么时,他可能会露出虎牙微笑着告诉我,那天他迷路了,胡乱走到这里来,至今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这么说我一点也不相信,因为从他的笑容里,我能看得出来,他只想在这里生活。

谨以此文悼念表兄王传雷。

                     1999,10.6

本贴由胡焕胜于2011-3-20 23:11:28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config

本贴跟从标题:

[ 回复本贴 ] [ 返回浏览 ] [ 关闭本窗口 ] [版主编辑本贴] [作者编辑本贴] [浏览1456次]


回复: 死亡与消失

用户: 第一次发言自动注册
密码: 作品性质
标题:
验证码: *

UBB :

粗体 斜体 下划线 居中 插入超链接 插入电子邮件地址 插入图片 插入FLASH文件 插入RealPlayer文件 插入Media Player文件 引用
颜色   字体   字体大小
内容:
音乐MIDI: 图片URL:
链接名称: 链接URL:
邮件地址:
上传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