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的情人



消失了的情人



1

那些日子,经常去江边。
这个城市依江而建,只有巴掌大小,在江苏南方的版图上只是一个斑点,在中国的版图上只是一个符号。它没有山,没有广阔的草地,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灵魂。
静坐江边,如同雕塑。江水缓慢地向东流淌,逆行的船只一意孤行。当落日辉煌的余光照在江面上,那些躬腰驮背的渔民,那些剪影,由立体向平面过渡,渐渐地暗淡下去。一天随之结束。
这个小城没有夜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里九点,一个人,独自漫步在它的心脏。它昏昏欲睡。夜风早已驱散人群,一个人,固执地徘徊在起伏的大街。这不是我的夜晚。
夜晚的江面更为宁静。过往的船只呜咽而过。这个男人,他的目光被黑暗吞没。恍若隔世。

是的,多年之前。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夜晚。
如同幽灵,我的白天没有意义。以公正的名义,陪同一帮人参观、检查。这个城市的肌肤完美无缺。他们,在打理一切,给它穿上好看的行头,人们用友好的目光相互交流。像机械一样,和他们习惯性地站在一起,参观,考察,讨论、酒宴,舞会。身子变得越来越僵直,沉重。这种生活,不需要灵魂,不需要思想,唯一有意义的便是那个身份,有意味的含义。
我选择离开,离开他们,离开体制。是突然决定的,并不是事先预谋的。我还没有习惯突然。沿着一条大马路前行,然后折道,走上一条小巷子。
我在寻找。拣拾起丢失的灵魂。

那个异乡的女人,是个风尘女子。她说她是重庆的。
于是,这个男人想起了重庆的森林,呼啸的夜晚推搡着整个山城。
她说她经常跑到山上,一个人,冰冷的声音使她害怕。
那时她很小,微不足道,不足以对抗那个伤痕累累的家。那一年,她才五六岁。五六岁,和木棍对抗。和皮鞭对抗。不,不是对抗,而是忍受。害怕。孤独。她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懂这个陌生的家。在这之前,她还是幸福的。但是不幸缘于弟弟的出生。

在一个小酒店,吃饭,喝着淡淡地啤酒。
没有熟人,没有顾忌,没有惊异的眼神。我脱下了沉重,把灵魂从心里慢慢拿出来,一点点附合到我的肉体上。看着她,听她说,我开始怨她、恨她。

可是,她只能忍受。关于忍受,她不知道,我知道,这是我们的传统美德。老师说,要忍让,于是我就学会了忍让。有一天,当我忍让得只剩下骨头的时候,我才明白,我的魂丢了。她不懂,她并不是天生就不懂。曾经,那些遥远的日子,那些为数不多的日子,她跟弟弟快乐地嬉戏,她甚至摸过弟弟的“弟弟”,那时她不明白,可是她很快就明白了。当她和弟弟开始争夺那些有着无限魅力的小玩意时,她没有忍让,她出于本能的抢夺,她还是孩子。可是。
那一刻,父亲让她第一次懂得了忍让的美德,以耳光,以怒斥。她哭了。无助的呻吟。

走进光线昏暗的洗头房时,并没有看见她。
一个女人就招呼另一个女人。起初我并没有留意,我并不知道这个领我进入里屋的女人居然会闯入我的心灵。
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她后来这样对我说。
然而,我并不相信有人能安排我的命。也许我是愚昧的,这些年来,我的命一直沿着父母、学校、社会的指使、伴随着义勇军进行曲而成长。我宁愿上帝来安排我的命。但不可能,上帝是外国人的。而我们没有上帝,这真是悲哀。我们的上帝是假的,是他们刻意穿上拖到地上的黑衣服假扮的。起初是父母,后来是老师,是领导,是邪恶的女人,甚至是小偷。这真让我悲哀,也让阿柴悲哀。
可是,阿柴也有快乐的时候。当我随她进入里屋时,阿柴笑眯眯的。职业的笑。阿柴说,你躺下吧,我说好。
阿柴替我按摩时,她是安祥的。她在我额头、脸颊、下颌上职业地触摸。
一切总是从头开始的,我说。她嗬嗬地笑了。不再是职业的笑。那一刻的笑纯粹而透明。很美。
粗糙的手。让我有些吃惊。我很少按摩,我所接触的手没有这样粗糙的,都是软软的、滑滑的。男人的,女人的。
这个男人,留心打量她。

很长时间里,我们一直边吃边聊。弟弟出生后,她被疏远了。有一天,妈妈给了她一个篮子。
妈妈说,忙不过来了,还要照顾小的。
妈妈说,还愣着干嘛?
妈妈说,女孩子不会打猪草谁要?
妈妈说的时候,板着脸。一点也不像妈妈,这让她害怕。她不明白,她自己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让猪吃饱?她奔向猪圈,扔去几颗石子。
她说,猪回头望了望。她说她看见猪得意地笑了。

厚厚的脂粉。一弯细眉。从领口向下望去,鼓鼓的、挤在一起的乳房。
你叫什么?
阿柴。
哪里人?
重庆。
阿柴。阿柴。我心里浮现出山妹子的形象。《我爱五指山》里的形象。“九妹”的形象。大山女儿的形象。辣妹子的形象。洗头房里坦胸露背的形象。这些形象,哪一个更接近于阿柴呢?
你,怎么会跑到江苏来?
阿柴愣了,停下来看我。手像树枝。

我恨他们。她说。
啊?恨。别轻意说出这个词。恨,不是你的,恨,属于黑暗,恨,是纯粹的。
但是,他们狠毒,让我恨了。我不是一开始就恨的。
那一年,她七岁了。这个稚气未脱的年龄。
弟弟六岁。弟弟穿着体面的新衣服,被送去上学。可他不肯去。她说,我想去上学。
事隔多年,阿柴说,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早上啊,凉凉的早上,红太阳的早上,草儿绿绿的早上,猪在窝里叫的早上。阿柴说,那个早上,让她终身疼痛,那个早上,猪决定了她的一生。
那个满脸刀疤的男人恶狠狠地说,快去打猪草,不去就打断你的腿。
阿柴恨死了猪,那一刻。
可是,现在不恨了。她说,现在,不仅不恨,还想它呢,每天都想,想要吃它。阿柴一仰脖子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我看见她的眼中已经湿润。
为什么不恨呢?我问。
阿柴看着我,笑了,我拿什么去恨呢?

是的,我拿什么去恨?很久以来,恨在我的心里落地生根,长成了茂密的大树,开出了恨的小白花,然而,它始终无法结成沉沉的果实。我知道,只能开花,不能结果。
可是,我不敢去恨。很怯懦。胆小怕事。把恨悄悄地掩藏。直到现在。
我已经融入了整个大家庭。学会了睁着眼睛去爱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个人。高尚的人,无耻的人,敌人,情人,甚至美国人,黑人,统统爱。有人告诉我,爱是无私的、包容的、伟大的。我说爱是瞎子、聋子、哑子。尽管如此,我还是爱,坚决地爱,义无返顾地爱,爱祖国、爱人民、爱开会、爱发言、爱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爱喝酒、爱赌博、爱小资产阶级女人、爱同事,爱领导,爱公共财物,爱看电视,爱扎堆聊天,爱发呆,爱美,爱学习……虽然这些我并不是真心爱,也并不是全爱,但不管怎么说,我要爱,不能恨。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恨了,我真的表现出来了,我咬牙切齿,也就完了。恨意味着亡。
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恨,你拿什么恨?
阿柴不能恨,我也不能恨。

多年之后,恨真的结出了果实,类似死亡的果实。

阿柴说,我没上过学,但我想啊。经常挎着篮子悄悄地去学校,悄悄地站在教室外面偷听。
六年,整整六年。没有课桌,没有板凳。没有书,没有笔。没有老师给你改作业、让你考试。六年过去了,我14岁,弟弟比我小1岁,离嫁人只有1年。六年。可耻的六年。我被打了无数次,养了无数只猪。六年。说不清有多少夜晚跑到山上。六年,我快乐的六年。我疼痛的六年。我花样的六年。我身体结实的六年。我沉默的六年。我屈从的六年。我困惑的六年。我心里反抗的六年。六年,下了八场雪。穿了一次新衣服。把弟弟的作业本撕了一次,藏了二次。六年,猪养了不知多少,猪肉却没怎么吃过,以致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猪不仅是卖钱养家糊口的,还是杀了吃的。嗬嗬。

阿柴说,谢谢你陪我说话,谢谢你请我吃饭。
阿柴说,多年来,我从没有说过这些。
阿柴说,真奇怪啊,居然对你说了。
阿柴说,我要回去上班了。晚上,正是忙的时候。
阿柴说,外面下雨了,你怎么办?
阿柴,阿柴不说话了。
那是一次长谈。四月的夜晚已经不凉了。可是,我的心里很凉。整个腹腔如同一个大冰箱。

阿柴说,我的心很累。我的翅膀断了。你问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不,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到这儿的。我是被迫到这儿落脚的。一开始,我并不在这儿,我在如皋。那个到处都是百岁老人的快活村。而这之前,我从家里逃出,从那个遥远的重庆。
阿柴的眼中有些闪烁。暗淡的光芒。
阿柴停下了按摩。我没有怪她,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像一个子弹,射出了重庆。
我爬上火车,选择离开。离开那生活了15年的地方。离开我的小松树。离开松树下埋葬的心事。终于离开了。可是,去哪儿呢?我听说南通是个海边城市。我不想再呆在大山里了。我要去看海。大海。遥远的大海。这样,一个丧魂落魄的夜晚,选择逃走。
我愣了,惊异地看着她。她摇摇头,继续给我按摩。我说,不要按了,我请你吃饭吧。

阿柴说,外面雨不大,可是你会淋湿的。
阿柴说,我有伞。一把小花伞。
我没有说什么。心有些沉。外面的空气混着雨丝,向我扑来。我说,我走了,明天将离开这儿。我要回到我的生活中去。我不能没有期限地呆下去。社会不允许,老婆孩子不允许,我的命运不允许。是的,我要回去,回去开会,汇报,做一个守规矩的人。那是我的生活。那儿还有我的事业。不,不仅是我个人的事业,是很多人、上千万人的事业。我得回去。每天卖命地工作,等待提拔,接受表彰,直到退休,直到我走不动了。那才是我的生活,近十年的生活,近三十年的归宿,后若干年的道路,若干年日复一日的生活。不允许有任何意外。不允许说不。不允许与女人同居,不允许与父母说狠话,不允许写作与事业无关的事情,不允许个人主义。
阿柴说,你等我一下。

2

后来,我离开那座城市。天空依然下着雨。
那是凌晨。六点。
六点的城市还在睡觉。大街上还停着一夜的冷风。星星点点的生意人铺开摊点。我打的,回到他们居住的宾馆。他们还在睡觉。是的,他们还在酒精的梦乡里。梦乡里还有酒、女人和升腾的欲望。这也是我的生活。是生活硬塞给我的生活。
四月的早上,我感到了凉意。回到宾馆,仿佛有了熟悉的温暖。吃早点。收拾行礼。收下礼品,皮带,海鲜。接受他们的质询。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瞌睡。
一路沉睡。在回来的车里。

不,我不是这样离开那儿的。我的离开跟他们不同。我不是握手,挥手。我不是这样子的。我有我的方式,我们的方式,我和阿柴。
我说,我要走了,这一次是真的。
你还会来吗?阿柴也起来了。裹着白浴巾。是的,像一个可怜的天使。备受摧残的天使。这个形象,深深地刺痛了我。这个形象,悄悄展开、紧紧包裹、措手不及地进入、撞击我的内心。这个形象,伴随着我陷入隐密的湿地。这个形象,再也没有哪个女人可以替代。这个形象不会衰老、枯萎、褪色。这个形象,多年以后,还会时时跳出来。
阿柴说,你抱抱我吧。用力。再用力。把我揉进去。

其实我一夜未眠。
如同守夜人,守住潮水、寂静、林子。
我哭了。在那个不该哭泣的时刻。在她的乳房上痛哭。在她的手中。她的体内。在她说,你来吧,我给你,在这个时刻,哭了。
这之前,我们还在说话。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这之前,我们还在路上,我以为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之前,我们去过舞厅。给了2元门票。阿柴争着付了钱。
这之前,我们去过茶楼,让侍者拿来扑克牌。她叫我打一种重庆牌。
但那一刻,我为乳房而哭。阿柴的乳房。

十五岁。十五岁的阿柴扎着乱蓬蓬的辫子。十五岁的阿柴只值五千元。每天只值九毛钱。而那些猪,经过阿柴的喂养,一个个都送出去了,一个个都卖了好价钱。
阿柴说,爸爸给她找了婆家。
阿柴说,那阵子,一家人对她好极了。
阿柴说,她跑到山上。那一晚,她没有回去。并且永远没有回去。
阿柴说,我很害怕。山风呼呼地推。怪叫声此起彼伏。我无路可去了。我要逃。逃得远远的。
十五岁,一夜之间,我老了。人总是要老的,没想到老得这么早啊。

我说,别走了。走哪儿都是细雨。
那我们去跳舞吧。阿柴说。
昏暗的舞厅,白天是溜冰场,两边放着简易的桌椅。人很多,看不清脸孔。一个个影子跑来跑去。震耳的音乐。我们坐在角落里。没有服务生,只有一个女人坐在门口卖门票。阿柴说,她和姐妹们经常来这儿。她最喜欢的是劲舞。劲舞之后是舒缓的慢三、慢四。她不喜欢唱歌。她讨厌别人唱,一个个扯着嗓子唱,累不累啊。
从劣质音响里传出来的噪音像一座封闭的城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坐在城堡底下,陷入孤独。
怎么不说话?阿柴问。
太吵了,说话太累,又听不见。
我们跳舞吧。阿柴拉着我,我们就在舞场的边缘跳了起来。慢三。光线很暗,七彩的霓虹灯变成了一闪一闪的白光。像妖魔一样飞来飞去。我闻见了阿柴的香水味。是那种劣质的,有些刺鼻。阿柴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另一只手在我的手心里出汗。阿柴说,你真高啊,我还够不着呢。我说,别说话。
那一刻,我醉了。阿柴的胸口起伏着。多年以来,我的心已经不再这么优美地起伏。
阿柴说,抱我吧。她搂着我的身体,头紧贴在我的胸口,鼓鼓的乳房顶着我的腹部。
灯光就是那时熄灭了。音乐声也停了。没有人说话。一切的一切突然掉入了寂静的深渊。我,阿柴,就这样飘了起来,如同缤纷落英,如同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悠悠地,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深蓝色的月光展开翅膀,化成烟雾。紧紧地搂着。她像一个孩子,脑袋蹭着我的胸口。突然起风了,波浪推着我们的小船,晃晃悠悠。然后是海水声。然后是轰隆隆的闷雷声。然后是阿柴的呼吸声。然后是呜咽声。然后是大海的喘息声。然后是阿柴软软的嘴唇。温热的舌头。寻找的语言。漫长的、穿越时空的的缠绕。
然后灯亮了。潮水退去。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海岸。

阿柴说,你明天要走吗?
我没有回答。
阿柴说,一个晚上有多长呢?
我说,一个晚上,可以很短,如同一个闪电,一个梦,一个动作,一个果实;也可以很长,像一生一样长,像海岸线一线长,像一段永恒的记忆一样长,像那个愚公移山的神话故事一样长,像一座山的年龄一样长。
阿柴说,我不想回去睡觉,陪我去转转吧。
灯火通明的阳光城。阿柴拉着我的手,像个小鹿。已经很晚了,阳光城里晒太阳的人很少。阿柴说,你的手心是湿的。我说,我用力拉着你呢,怕你跑掉。阿柴挎着购物篮子,仰着脸问我,像不像打猪草?
人越来越稀少。从一楼到五楼。到处都是货物垒成的墙。我们穿梭其间,走走停停。阿柴在一张大床前停下了。她俯下身子抚摸盖在上面的被子。软绵绵的,真不错。阿柴说,这张床可够三个人躺。她居然一屁股坐下去,躺下,摊开双臂,闭上眼睛。服务生立即走过来,叫起了阿柴。阿柴说,我累了,想躺躺。
要躺就回去躺嘛。
回去躺?阿柴不吱声了。再也没有说话。我们默默地下楼,走出阳光城。外面昏暗。有些凉。阿柴靠着我的肩头,我冷,她说。
大街无语。
雨还在下。没有撑伞。
我们去哪儿?我有些累,这一天,从白天走进深夜,走得太长了。
阿柴说,去茶吧坐坐。
附近的茶吧通宵营业。透过诺大的玻璃墙,还有一扎一扎的人围着桌子打牌。
我们坐下。点茶。
那时,阿柴说,我也累了,可我要醒着。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阿柴低下了头。我怕。怕睡着,你就不见了。
嗬嗬。不会的,你把我放在心里,我就不会死了,不会消失。
珍珠奶茶。吸管。阿柴轻轻地啜着。我呷着咖啡,生怕自己打瞌睡,我也不想睡去。至少,我不能独自睡去。阿柴还在看着我呢。但愿咖啡撑起我发胀的脑袋。
阿柴说,我们也打牌吧。小时候,我打过一种“十点半”的牌。很多年没有打了。很想打打,可是没有人愿意和我打。你会吗?
我说,不会。其实是会的。那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现在再也不玩这种扑克游戏了,长大了,就该玩成年人的游戏。成年人的游戏。他们热衷于“炒地皮”,并且变着花样,不断完善游戏规则。复杂的搏弈。
于是,阿柴很认真地教我。阿柴说,你走错啦!她看着我,嘴角一翘,笑了。

直到现在,我打过无数场次的牌,但我仍然怀念那个夜晚,唯一两个人对打的牌。两个人的牌,不用心计,不用吵闹。
而旁边的桌子,那些扎堆的人,一声高过一声,他们的快乐毫不掩饰。我们嫉妒了。
那个夜晚,不仅是打牌。
阿柴说,我累了。想躺下。
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不想回去。那些姐妹已经回去了。我天天跟她们在一起,早腻烦透顶啦。我要你陪我。
那我们去宾馆吧。
那是个普通的宾馆。陈旧的设施。阿柴说,可惜不是我的床,也不是你的床。
我站在窗口,木木地向外张望。大街湿漉漉的。
那个夜晚,那个时候,她从背后搂住了我。

一点也不疲惫,那个夜晚。
后半夜的某一时刻,我们都哭了。阿柴敞开了心底那扇紧锁的大门。阿柴说,离开家,我才十五岁。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钱用得差不多了。我无路可去。我走不到海边。南通不是我的,重庆也不是。可是,我究竟去哪儿呢?我不知道。我的路断了吗?我问自已,使劲地捶脑袋,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走哪条路。后来,我饿了。人饿的时候总会有主意的。这样,我捧着肚子,拦下了一辆长途汽车。卖票的问,你去哪儿?我就问他,这车开到哪儿?他说如皋。我说去如皋多少钱?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车站广场上,埋着头,直到天黑。
那时我才十五岁啊,从没离开过大山。这儿没有山,没有满山的大树撑住天空。天就这样落下来了。我趴在自己的腿上,蜷缩着。
后来,有人拍拍我的肩头。这个人,救了我。这个人给了我活着的理由。这个人,也开启了我的恶梦。
这个人,是一个大我七岁的男人的母亲。一个瘸子的母亲。这个母亲想做我的母亲。
那时,我是不知道的。只是绝望地随她而去。在一个乡镇,一个村,我安了家,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很纯朴。没有皮鞭。没有棍子。但是有几头可恶的猪。
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惊奇地瞪大眼睛。不时地叹息。有时,他们会叫骂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知道他们一定在咀咒我的亲爹亲娘。
后来,我成了他们的女儿。像一只听话的猫,守着这个家。
不幸的是,我是一个女人。一开始,我还只是一个女孩子。但我终究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在那个出逃的夜晚,就应该沦为妻子。我躲开了这个日子。可是这个日子还是向我逼近。一步一步地,向我逼来。那个大我七岁的男人,他伸出拐杖,一点一点地敲打我的身体,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熟了。他说。
是的,他说熟了,他等待着这个结果,这个结果让他等待了很多年,如果我不出现,他注定要等待一辈子,直到死去。这个结果,令他们全家都高兴。他们杀猪宰羊,庆祝这个结果,这个日子。他们还请来了邻居、亲戚。他们把大红喜字贴满了屋子。
血一样的红色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这个日子,我还是没有成为女人。我守着,缩在一个角落里。我拼命推迟着这个日子,以各种理由。我默默地祈求,这是我的身子,不是别人的。终于有一天,那个瘸子,火了。狂叫着。一切固守土崩瓦解。我成了女人,成了别人的妻子。那一年,才十八岁。他们说,十八岁,可以做女人了。
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为了感恩,我必须牺牲。为了报答,我只有成为那个瘸子的女人。没有其他办法,我只有我的身子了,只有我的身子能够让他们满意。
这个家,作为女儿,生活了三年。
以后便发生了转折。可是,我并不承认,我一直在默默地抗拒。这不是婚姻,而是暴力。他们说,我们养了你三年。三年,花了多少心血啊!你拿什么报答呢?!于情于理,你不做我们家媳妇,对得起我们吗?
我拼命点头,唯有这样,我才是一个良心发现的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阿柴,你的身子凉了,盖上被子吧。阿柴把身子挪了挪,紧紧地靠着我。头枕在我的手臂上。狭小的床还飘散着刚才的汗味。贝壳还在被窝里搁着。
你还想听吗?阿柴问。
我说,你说吧。
阿柴说,后来,我怀孕了。不停地呕吐。就差肠子没吐出来。胸脯也不可遏制的膨胀。要做母亲了。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可是我一点也不高兴。我的孩子在我肚子里慢慢长大,可是,它仿佛是瘸子硬塞给我的一块石头。并不是从我身子里长出来的,它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它是石头,只是它放错了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真的回不过神来。先是沦为别人的女儿,可我有亲爹亲娘啊。我的亲爹亲娘要把我卖了。后来,沦为别人的妻子,一个瘸子的妻子,这个大我七岁的男人成了我的丈夫。现在,我又要沦为一个母亲。一个年纪轻轻的母亲。
当我试着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瘸子再次打破了我的梦。我的丈夫,这个我还没有习惯的丈夫,却让我首先习惯他的拐杖。他总是挥舞着他的拐杖,像野兽一样吼叫。每天,他总会发作,总会在我身上留下新的印记,如同小时候的印记,一条一条的,让我记住每一天的过程。我像那些受惊的梧桐树,每片叶子都在抖。
他是个病态的男人。他每天都要折磨我。在我做女儿的三年里,他就开始窥视我了。他整天呆在家里,像猫头鹰一样警惕地盯着我。即使我洗澡,他也会守在门外,有时还会扒在门缝里嘿嘿地笑。我的魂就这样被他一点点吓走了。本来,我把魂带来了。现在被这个男人弄丢了。
我恨他。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即使我伤痕累累,也不能恨。如果我恨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悄悄地恨,在心底,再里面。因为恨,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家庭,我不能再失去。我得珍惜。放弃了恨。
直到那一天来临,我的恨终于爆发。冥冥之中,我知道它会来的,我并不确切地知道是哪一天,但这一天提前来了。八个月,八个月还不到,我的孩子。那个石头还不到八个月。那也是瘸子的八个月的石头啊。这个狠心的男人抡起他的柺杖,让我下身见红。
引产,在那个乡镇医院。没几天,那个孩子,已经来到人世间的孩子真的变成了青色的、僵硬的石头。这块石头被扔进医院的茅厕里。我的孩子,我的石头。
一个月之后,我带着新的印记,逃走。
离开这个生活了四年多的新家、婆家。带走我的身子,和我一身的痛。
我要去看海。这是很多年来时时想起的念头。
当我走到南通市区时,我终于走不动了。我是想走的,离海还远呢,可是。
我遇到了我生命中的第三个男人。
第一个是我的亲爹。第二个是瘸子。第三个是他。

3

从南通回来的半年里,我常常想起阿柴。想去看她。想打电话给她。可是,我的生活不允许。那个披着白色浴巾的形象,那个嘴角上扬的形象,站在我生命天平的一端,一点点地向下压去。而另一端,挑着我的孩子,这个代表一切的重量。天平每时每刻都在倾斜。有时倾向我的左肩,有时倾向右肩。有时,我弯下腰,想歇一歇。可是,阿柴不允许我歇,她瞪着眼睛,两手叉腰。我的孩子也不允许,爸爸,你要上班挣钱,妈妈说了,你是我们家的大梁。
是啊,在家庭,我是大梁。在单位,我还是一根承重的大梁。但是,我很清楚,我的大梁里长了蠹虫,它正一点点蚕食着我。
后来,我这个大梁离开了原先的位置,搁到了更为权力的屋面上。一家人为之欢欣鼓舞。可是。
我离开阿柴整整一年。我悄悄逃出家门,奔向江边。我知道,江水东流,一定会涌向狼山脚下的南通,一定会带去我的疼痛,一定会咆哮着、翻滚着,捎去我的思念。一年了,我没有阿柴的任何消息。江水,混沌的江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一年了,我随着那个庞大机器的运转,机械地,如同钟表一样,不紧不慢地行走。
阿柴,我的阿柴,我的思念,在我的心里,越来越淡,渐渐沉入了湖底。在湖底,阿柴安祥地睡觉了。她再也不出来了,再也不浮出湖面,向我翘起嘴角。生活的沉渣越积越厚,没过了她的腿、她的胸腹,她的眼睛,她的目光。

事隔多年,我已经不恨了,相反,我越来越强烈地热爱我的生活,这个生活,锈迹斑斑。这个生活,闪耀着金钱、欲望、名利的光芒。这个生活,像一支荷尔蒙针剂,打进了我的体内。
可是,我越来越孤独。我开始懈怠工作,无心家庭。我的肉体驮着我的灵魂向着远方走去。我无法停下。不再思考。

也许我的生命中注定还会遇到另一个女人。
一个感性的女人。
她的网名叫闲庭信步。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才告诉我,她叫阿柔。
那些无聊的夜晚,欲望如同纷飞的蝙蝠。我上网,寻找一切机会。这是我的秘密。工作之余,我躲进了红色的小屋。拿起土著人使用的弓箭,寻找,狩猎,乐此不疲。
一天晚上,我猎到了她。
傲慢的她并不理我。躲在网络的另一端。我决定出击。并且学会了打字,能够飞快地叙述。
我说,你是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她沉默。
我说,自以为是的女人,无法隐居闲庭。
沉默。
闲庭信步的女人一定不是自以为是的女人。
沉默。
所以,你是自体矛盾。
她说话了。你的逻辑错了。
终于有了回复。我受到了鼓舞。
一个讲逻辑的女人一定是个智性的女人。可你不是。
沉默。
一个不讲逻辑的女人不会说“你的逻辑错了”。
沉默。
你沉默的态度显示出你不是用逻辑思考,而是用感觉思考。你在用感觉判断这个陌生的骚扰者。你没有用逻辑证明你的沉默是基于理性的策略。
你是学逻辑的?逻辑我不懂。别跟我说逻辑。我正烦着呢!
每个人都有烦恼。我的烦恼或许和你一样。继续挺进。
你烦什么呢?她问。
第一,在我烦的时候,你不理我,我更烦。
第二呢?
在我更烦的时候,你还问我烦什么,我烦上加烦!
哈哈。
你笑了。这一笑,你的烦恼怕是消了一半。
是啊。这几天我都没有笑了。你是第一个让我笑的人。谢谢你。
一笑解千愁。如果你有了烦恼就请你告诉我。我会妖术。
啊!你是臭道士?
嗬嗬。的确不假,可我不臭。
你也笑了,互不欠帐。
不,你欠我两块钱。不依不饶,继续纠缠。
啊?
我本来下网了,因为你,我得留在网上,花了两元钱。
嗬嗬。
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要你还了。

你得答应我,否则我不说。
什么事?我得看情况。
你叫什么?这个不难吧。
阿柔。

阿柔,以后的日子里,我经常默默念叨的名字,她像一个舞者,在我的欲望山头跳舞、眺望,她张开双臂,仰观天象。
那是另一个小城的傍晚。阿柔,是个在夏天出现的女人。她属于夏天。她的身体撑满了黑色的长裙。三十五岁的年月隐藏在她的肌肤里。
大街的尽头,她出现了。起初是一个黑色的顿号,后来是感叹号。后来有了弧线,问号。带着墨镜。她把目光隐藏在黑色背后。把黑色的土地隐藏在体内。黑色。黑夜的颜色。
傍晚的光线也是黑的。
她用黑暗寻找阴暗。我站在树荫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微微发胖。
她站在我的面前,停下。我局促不安。那一瞬间的沉默。
走吧,她说。
那时,我并不知道她确切的意思。她说,走吧,去哪儿?我离去?我有些生硬地跟着她。
到了茶楼。坐下。
然后是电视里传出的舒缓小调。我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美。三十五岁,这是一个女人凋零的季节,叶子一片一片地掉下。叶子黄了。衰老的斑点从皮肤下钻出。三十五岁,通常会这样。但是,阿柔,我后来的阿柔,她沿着岁月逆行,她停留在三十岁。她的眼角还少有细细的水痕。薄施粉黛。
你已经知道,我比你大好几岁。阿柔说。
是的,可是,年龄并不总是问题。我们通行的年龄只有一种,那就是皮肤是否松驰,乳房是否下垂。不,我们还有另一种年龄。有的人,当她十五岁的时候就老了,老得那么快。十五岁,难以掩饰内心的衰老。有的人,三十五岁了,却活的躁动的季节,活在梦想的季节。是的,我比你小。可是,当我们捧出那颗心来,我的心早已没有血色。
也许我还没有衰老得那么快。也许我还活在荷尔蒙汹涌的年代。这个迟到的年代早就该出现了,十五岁、十八岁、二十二岁,就应该出现了。可是,我没有。那时,我正忙着学习,埋在书堆里喘息、捉虫子、挥舞钢笔和尺子。背负起全家的希望。修长的、瘦骨嶙峋的身体弯成了一把脆弱的弓。那时,我没有想到,多年之后,拯救我的不是知识,而是女人。阿柴、阿柔,等等。
你回去吧。趁着天还没有黑。阿柔说,你不是说看一眼就走了吗?现在你看到了,我比你大多了,而在我看来,你还是一个孩子,而我不喜欢比我小的男人。
不,我不回去。我不仅要来看你。还要把你的心带走。你的身体。你的爱。
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这你知道,那是一个让我朝思暮想的男人。

网络给了我们面具。
带上面具,可以狂野。放纵。无耻。高尚。色情。冒充英雄。形而下。亵渎柏拉图式的爱情,亵渎神灵。游走。振臂高呼,云动四方。……
我就是带上了面具,接近阿柔的。
已经没有爱了。我的爱是装出来的。我强迫自己爱祖国的女人。但私下里并不排斥美国的女人。
我说,阿柔,你是一个内敛的人。懂得闲庭信步的女人才是真正东方的女人。
可是,我的闲庭又在哪儿?这儿没有。闲庭在远方啊。阿柔说。
我说,闲庭在你的心里。
放在心里,闲庭已经破败不堪了。四处漏雨。
我说,阿柔,我可是个出色的木工,还是出色的园艺工。
谢谢你。我已经有了我的老木工。
我说,你的老木工,也许老了。
是的,他老了,四十几岁的人。
我说,他在哪儿?
云南。云之南方。一座仙居云上的城市。飘动的城市。
我说,我不会飘,可我长了黑色的翅膀,会飞。会载着你,远走高飞。
啊,不,飞得太高要掉下来的。我怕受伤。我已经受伤了。伤痛让我害怕。再说,我们还能飞到哪儿去呢?我们,我们的翅膀凝固了。我们被关得太久了。那个笼子,总是关着两只互相折磨的鸟。有时候,笼子太闷了,我想出去透口气。可是,我的身子无法离开,狭小的网格只容许我伸出脑袋,拼命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
我说,我带一把钳子,去剪断你的笼子。我要放你出来。
不,我已经有了守笼人。他在云端。
阿柔没有给我任何缝隙。
我说,你放首歌给我听吧。我要起飞。
沉默。然后是一断纯音乐。一断悠长的孤独的萧音从天边飘来。然后是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仰起的脸庞。然后是暗红色的楼角。翘起的角伸向夜空。然后是缠绵。两只翻飞的夜莺。然后是雨。然后是悠长的等待。然后是旗袍。然后是张望。然后是低呤。然后是因疼痛而弯曲的身子。然后是衰败的庭院。然后是竹林。假山。石头。流水。然后是一堵高墙。折道返回。然后还是高墙。再折道。然后还是雨声,渐下渐止,雾蔼散去。最后是,从屋檐上落下的嘀答声。一声脆响。
她静静地听我叙述。直到音乐退去。她哭了,她说那是她下的雨。那一刻,我心有所动。阿柴仿佛就站在我的面前。
她说,你听懂了。
这段音乐。这个女人。
我说,我不懂音乐。是的,我的确不懂这些。不懂超女。不懂双节棍。不懂唱响中国。不懂同一首歌。但我懂得流水。因为懂得流水,所以我懂得了女人。
她说,你好像是个诗人啊。
我说,诗人?我曾经是个诗人。那时,我写诗,写爱,写女人。多年之前,我除了学习,就是写诗。我常常一个人孤独在校园的深夜。现在不写了。我不配。而且我也不能做个诗人。我已是俗人一个,就像庄之蝶。现在,我反而轻松了,因为不写诗。这是一个节节败退的过程,从诗人到俗人。现在,写作公文,不要激情,不想想象,只要有酒,轻车熟路。嗬嗬。
诗人总是孤独的。阿柔说,可我并不是诗人,为何会感到孤独?
是的,孤独会陪伴我们一生。只有孤独,才是我们的。孤独是一个人的孤独,不是共享的。孤独是社会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块阵地。孤独是一面镜子,时时照亮我们的心灵。当我们还是孩子时,我们还不懂得它,那时仅仅是孤单。后来,我们长大了,因为孤单,我们需要伴侣。而孤独此时就会悄悄生长。直到我们走进婚姻,孤独的教堂钟声就会敲响。
是啊,结婚了,孤独真的就长出来了。起初,因为两个人磨合期的漫长,孤独就会和着眼泪悄悄落下。接着,是适应,也是忍受,无奈地收起自己张开的思想。那是我的男人,在法律上,他称之为丈夫。在父母亲那儿,他是女婿。在孩子心里,他是爸爸。在我心里,他是我的男人。可是我呢?起初我是恋人,接着是未婚妻,接着是妻子,掌管这个家庭的繁琐事务。接着是管家婆。接着是平淡。接着是吵闹。接着是冷战。接着是反复。再反复。还是反复。多年后,我累了。吵闹没有提高我的权威,冷战折磨着我的意志。我失败了。可他,也失败了。他的心在往外走。那时,我很困惑,为什么我的家就留不住他的心呢?为什么留下的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有一次,真的让我愤怒了,这个躯壳领回了一个女人。我捉住。可是又能怎样?我还得和他生活在一起,为了父母的尊严,为了孩子的未来,唯独不能为了我。后来,渐渐地,我也把自己掏空了,我老了,没有力气再争夺了。把自己交出去吧。
我沉默,不想打断她。
后来,我闷得不行,就出发了。云之南。我要去南方。这个男人已经摘走了我的心。我的思念。我的灵魂。我乘车远去。浪迹天涯。他在等我,在那个旅人流动的车站。我看见他站在出口。很高的一个男人。正焦急地等待。我走上前。静静地看他。就是那时,他一把搂住了我。那么用力。我听见了他的喘息声。这个陌生的喘息声让我沉醉。这个喘息声一直延续到宾馆。宾馆,总是我们人生的驿站。这个喘息声,打开了我的身体。他吻我。起先是轻轻地触碰。很快,他用舌头交流。我们闭上了眼睛。抚摸。宽大的背。像草原一样广阔。他的手四处游走,越过山峰,越过腹地,很快隐入了那片茂密的、落满雨露的、狭长的、热带草地。我们,追逐着白浪翻滚的海潮。
沉默。我的内心不断膨胀,潮水从远方袭来。那一刻,我幻想的那一刻,让我迷恋,让我愤怒,让我妒忌。久违的欲望女神跳起了妖娆的探戈。
可是,还是孤独。阿柔说,当我卸下行礼的时候。当我们疲惫地躺在沙滩上时。当我离开的时候。当他后来说要来看我的时候。当思念没有理由地折磨我的时候。当静静地回味那一刻的时候。这份沉重的游戏让我陷入另一种孤独。当我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我的孤独已经没有根。

4

那是漫长等待的过程。阿柔始终躲在网络的另一端。从不露面。我试图约她见面,她一直不答应。直到后来草率地答应了我。这个等待,让我寝食不安。尤其是那个充满诱惑的叙述。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从冬天走到了夏天。
这一年的春天,春暖花开,面向大海。
我奉命只身前往南方。
南京禄口机场。诺大的机场,停满了待飞的班机。这一群鸟儿张开银色的翅膀,起飞、降落,井井有条。明亮的大厅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他们即将飞向远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只有我的目标不是我的。
百般无聊。起身去吸咽室。
那是个黑衣女人。黑色的长风衣。
那时,我只想吸烟,解闷。我没有想到,吸烟室里有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拒绝我的触摸。直到今天。
这个女人,头发怪异,红的、黄的、灰的和少许白的,凌乱地穿插。她在吸烟。白色的烟显得相当修长。戴着红框眼镜。皮肤白皙。她面向窗外,烟圈升腾。
她突然转过身,瞪着我。你盯住我看干什么?没见过女人?
嗬嗬。女人就是让人看的。抽烟的女人更动人。
屁话!要看上大街上去。
嗬嗬。我没有时间了,你没看到这是侯车室。这就是说,我马上要登机。还有半小时。
但是你不能盯住我看,瞧你那模样,色色的。她又续了一根烟,直接过火的,没有使用打火机。老式男人的方式。
恭喜你答对了。也恭喜你读懂了我的眼神。我说。真的有些色色的。
但是你没读懂我的眼神。她转过身,背着我。
你的眼神在飘移,你的眼中是空的。我说。
她许久没有说话。我就那样翘着腿,看她。
后来,她离开了吸烟室。离开之前,轻篾地、冷冷地对着我说,我们没戏。
几分钟后,我排队登机。我看见她了。她排在我前面,隔了一个人。我说,喂。她转过头来,有些诧异。
我们同路啊。我还是色色的。
也许真是巧合。我寻找的座位居然就紧挨着她。巧合,就是一种开始。是的,碰巧就遇到了这个女人,碰巧也是喜欢黑色的女人。在这之前,领导碰巧安排我出差,碰巧买到这个车票,碰巧在这个时段。仅仅是碰巧而已。我不相信是上帝安排的。我们每天都要遇到很多人,熟悉的、陌生的,男人、女人,美的、丑的。问题是,这个女人,吸引了我。包括她的冷漠。
真是冤家路窄啊。我说。
谁跟你是冤家?我们有仇吗?她迅速还击。我闻到了她的味道,那种淡淡的香水味。
如果你再这样对我,或许我们真有仇了。我说,我们算是碰巧的产物。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我可不想我们有仇。
你这人真是讨厌,这么啰嗦。她淡淡地笑了。
我说,不,我的讨厌不止这些,我说。她的眼球布满血丝。
你的眼眼还是告诉我,你很憔悴,目光很散。
是吗?她冷冷地反问。
我老了,有一天,在一个大厅里,当一个男人向我走来,对我说,比起你年轻时,我更喜欢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这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法国女人写的自传体小说,我有意把它念出来。说给她听。
是杜拉斯的《情人》吧?没想到你这个人还读这些书。她说话永远带刺。
可是,我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情人》?这部作品深深地打动了我。几年来,我几乎每年都读。
你读哪个版本的?她问。
自然是王道乾翻译的。这个版本,实在是太美了。首先是文字,叙述方式,情感的流淌,生命的思考。我说。
是的,我也读了很多次,十五岁,可是……
她差不多已有两个十五岁了。
十五岁,真是个可耻的年龄。
我想起了阿柴。是的,阿柴总是受制于一些关键词语。总是跟在那些敏感的词语后面冒出来。阿柴,我的阿柴。
我说,十五岁,让我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风尘女子。
她说,怎么了?
我说,我没怎么,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怎么。我规规矩矩生活,按时上班、下班,受到领导表扬,评为先进。可是,那个叫阿柴的女人,她总是会时不时跳出来。我以为,时间无情地尘封了她的一切。其实没有。她还会时不时跳出来。她很无助,一个人游走在那个沿海城市的边缘。她说她要去看海的。可是,她走不动了。她刚刚生了小孩,可惜孩子死了。她离开了那个家。她在那个城市的地表无助地走来走去。终于累倒在一个发廊的门口。
她并不是注定要沦为风尘女子。这和我一样,我并不是注定要遇到你的。仅仅是碰巧。那个时刻,她偏偏倒在那个发廊的门口。旋转的灯箱让她土崩瓦解。如果倒在战场上,就是报国,就是英雄。如果倒在社会主义岗位上,就是奉献,就是模范。可是,不幸的是,她倒在资本主义的岗位上,这个岗位,更需要奉献,奉献得更为彻底,尊严、肉体和灵魂。
就这样,她与一帮姐妹住到了一起,跟她们一样,打扮、说话、微笑和做事。一切都必须职业化。学会描眉,学会盘头,学会与陌生男人交流,学会给别人洗头,学会在男人肆虐的动作中生存。她不再去想,不再沉浸在过去。她斩断了延续的记忆。而新的记忆迅速生成、膨胀。和她的身体一样,恢复,发胖。
她以为找到了自由,一切随心所欲。但此后不久,随着第三个男人的出现,她的生活再次发生了变化。他是那个发廊的老板。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操纵着一群女人。他让她们在这儿找到了平衡。他们都要生存。他需要她们出卖体力、色相和身体。而她们,在这个资本主义岗位上找到了落脚点,这个岗位,可以赚足社会主义的钞票。她们梦想,有一天,她们有钱了,兑成美元,回到资本主义的大本营,去过她们自己的资本主义腐朽生活。
可是阿柴,我的阿柴,仍然要去看海。于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开着私家车,载着她,来到海边。
那是真的大海啊。阿柴脱下高跟鞋,飞奔着。细细的沙子钻进了她的脚丫。蔚蓝色的大海卷起千堆雪,像野马一样从远方跑来。后来,她坐下了,陷入沉思。抱着双腿,下颔搁在膝盖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目光落在远方,海天交接的地方。优美的弧线。那个男人,挨着她坐下。手绕过她的身体,落在她的大腿上。
天暗了。那个男人拎着她的鞋,拥着她钻进了车里。

我累了,不想再说话。飞机已经不再爬高,平稳地越过云层。透过舷窗,机翅在风中抖擞。
你这故事讲得不错嘛。她说。
可是,这并不是故事,我纠正她的说法,我宁愿这是故事呢。
完了?她问。很果断。
没有。
为什么不讲了?
讲什么?她们钻进车里做爱?
哈哈。她笑了。声音很大。你和她做过吗?
是的,我承认。我们做过,一个晚上,很多次。
她不说话了。看外窗外。她喜欢看着窗外。可是,窗外有什么呢?

走出飞机场时,她问我,你去哪儿?我说找宾馆。她说你不带我吗?我说,好的。我没有想到她还会跟我呆一起。
天外来客宾馆。405房间。
我说,你没结婚吧。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猜的,你的手上没戴婚戒。
她说,即使结婚了,我也不戴。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讨厌婚姻。确切地说,我讨厌固定的生活。因为那是个笼子。这些城市里笼子太多了,一撂一撂的,码成了水泥楼房。每个楼层都安了好多窝。可是,有多少窝是稳定的?
我说,每个人都需要归宿。那些窝不正是我们的归宿吗?
她说,归宿?屁话,我们的归宿是死。除了死,我们没有归宿。我以为我的父母是我的归宿,可是,他们终究会先于我死去,我的归宿不能放在他们那儿,否则会成孤儿。我妈跟我说,你找个婆家吧,那是你一生的归宿。我想过了,也不是。在别人家,你始终是个外来者,好像是件家具,接受婆婆、公公,尤其是你的男人支配。你没有自由,你得适应新的家庭规则,丢失你多年养成的习惯。这叫放弃,放弃自我啊。再说,婚姻并不可靠。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梦想着有个家庭,有个爱你的丈夫,有个可爱的孩子。
我说,家是温暖的港湾。
她说,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我说,是的。
她说,这就对了,如果我要温暖,找个男人就可以了。如果他不温暖了,我也不希罕,我再找,当我需要的时候。再说,港湾也并不可靠。二战的时候,日本不是炸了珍珠港吗?
我说,是啊!不过,并不是所有的港湾都被炸了啊!
她说,这你就不懂了,经济都全球化了,各种糖衣炮弹从四面八方飞来,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中弹倒下。再告诉你,跟我交往的有很多男人,老板、官员、客户,只要我愿意,如果我化作炮弹,他们还有多少港湾能守得住?所以,港湾,只是一个梦想,一个象征。
我说,你在游戏人生。
她说,不,我不是玩游戏。从小,就没人跟我玩游戏。我不喜欢游戏。游戏是要讲规则的,可我讨厌规则。有的人说,爱情也是游戏,叫爱情游戏,这真可笑,爱情能有什么规则可讲?没有规则,毫无模式。他们把婚介当成了规则或模式,真是可悲。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为了婚姻而婚姻,等于是一场历险、赌博,我们有多少人就赌输了,输得很惨啊。为了爱情而婚姻,这可以理解,毕竟找到了另一半,可是,这另一半会不会变质?为了婚姻而爱情,这可是经典的传统模式了,我们的父辈、再父辈,向上追朔若干世纪,都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了婚,企图在婚后建立爱情。这是典型的先性后爱,如果产生不了爱呢?现在有的地方在悄悄推行无性婚姻,这也令人费解,如果是生理原因导致的性能力丧失,那么两个人结合在一起,这才叫折磨呢!因为他们并没有丧失性心理啊!
我说,这么说,你奉行单身?
她说,别这样给我归类。我讨厌被贴标签。就像红卫兵贴个某人的大字报,这人也就完了。
我说,你的生活中有男人吗?
她说,你的生活中有女人吗?
我说,嗬嗬。今天晚上怎么睡?你为了省钱住到我的房间,我睡哪儿?
她说,就这儿,一人一铺。
我说,我哪睡得着啊!这么个美女睡旁边。
她说,睡不着,我这有安眠药。我经常失眠,所以随身带了。

5

阿柔坐在我侧面的黑皮沙发上,两腿并拢。一个不轻意打开的女人。
那是我们第一次趟过虚幻的网络之河,来到彼岸。其实她并不愿意,我硬是让她答应的。她的心给了南方的老园艺。
在她澎湃的叙述中,她展开双臂,载着那个老园艺,飞翔。
微闭的眼睛。目光迷移。
红色的暗潮一次次猛烈冲击我要垮掉的堤岸。我起身,猛地拉起她的手,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她没有动弹。外面天暗了,路灯不停地闪烁。她说,我需要一个肩头。
湿热的身体。紧贴着,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俯下身子,寻找着她的唇。
那一刻,她挣扎着,双手推开我的肩。拎起包,匆匆离去。

没有痛苦,一点也不。没有丝毫的迹象。但是失落,网一样罩住了我。我还没有学会闲庭信步、云卷云舒。只是,心里沉沉的。提不起精神。就在这时,妻子打电话来了。打开手机。接通。
你还不回来?
我说,不回来了。
你就不要回来了。
我说,好。
挂断电话。
这个小城的夜晚有些炎热。漫无目的,闲庭信步。胡乱地吃碗面。继续游走。直到身子注满了铅,迈不开腿。静坐在街心公园,透过树影,望去。收回目光,垂首。再望。再垂。
先是川流不息的人流,然后是越流越稀。大街终于慢慢沉寂下来。
远处传来卡拉OK的音乐声。人们聚在一起,扯着嗓子渲泄。他们需要简单的快乐,快乐是吼出来的。快乐是用钞票买过来的。快乐通过他们的嗓子传达给大脑。快乐属于肉体。可是,我不快乐。这个夜晚。
但是,我先前是快乐的。那时,我激情汹涌。但是阿柔走了。我的快乐丢了,剩下的只是落寞。我不承认那是痛苦。痛苦产生于心灵,不属于身体。我也有我的痛苦,可是我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呈现出来就不是痛苦了,痛苦难于言表,无法呈现。
现在,我不痛苦,只是落寞。但是后来,那个老女人来了,把我领走。落寞是暂时的,不像文革那么长。

落寞的不只存在于现在。还在天外来客宾馆,405房间。
而富贵并不落寞。
富贵说,你就叫旺财吧,我叫富贵。
富贵还说,你坐在床上发什么愣!还不洗澡,睡觉!
我说我没有睡衣。
没有睡衣关我什么事!
好吧。我一件件脱下,脱得只剩下一条三角裤头。富贵躺在床上,穿着浅红色的睡衣、睡裤,两腿叉开,手握电视遥控器。旁若无人。
我去洗澡。她的红裤头、黑色胸罩挂在卫生间,正滴着水。
富贵说了,我们没戏。
这真使人落寞。可是,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起着变化。红裤头、黑胸罩。红与黑。世界名著啊。这个可恶的女人,如果没有那么多碰巧,我就不会落寞。如果她不在这个房间里,如果没有世界名著,如果她先前不洗澡、不发出稀稀落落的水声,如果水声一直响过不停、不间断、不让我产生联想,如果她不穿着红色睡衣睡裤,如果她不叉开双腿,如果这一切都不存在,那么我就不会落寞。或许我会去酒吧,最好是社会主义的酒吧。但是,这一切固执地存在,连同她的五彩缤纷的头发,连同我不想落寞的念头。
旺财,你在磨蹭什么?富贵推开了卫生间的门。你也没有保起来啊?
真他妈的要命啊!我吼起来了,富贵,你要存心折磨我啊?
没有。我在考验你。你要经受住美色的考验。富贵还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赤身裸体。像唐朝站在台子上等待出售的奴仆。
真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可是,我还有钢铁做成的意志。
你是党员吗?只有党员才是钢铁做的。富贵还站在门口。
是啊。怎么了?我开始洗澡。你还看啊?偷看党员洗澡,就是偷看党洗澡,罪过啊!
阿们!富贵念叨着终于离开。
我加快速度。头发。脖子。胸腹。背部。接着是私处。大腿。小腿。脚底板。擦干,再穿上旧裤头,裹上白浴巾。擦干镜子。
那个形象开始复活。阿柴出现了。那个洁白的形象。那个嘴角上翘的形象。那个肌肤洁白的形象。阿柴,我的阿柴。她向我走来,轻轻地拥抱。柔软的唇,还是那个温度。一点也没变。这就是我的阿柴。
旺财,你还在干什么?富贵又推开门。我看着她,毫无表情。毫无表情就是痛苦的表情。痛苦是无法呈现的,所以没有表情。
旺财,你怎么了?你心里难过?富贵拉着我坐到了铺上。
我想起了阿柴。
噢,别想了,想了会痛苦。你看我,什么都不想,无忧无虑。富贵也会安慰人,她拿了一支女士烟,抽烟吧。
我们抽烟。默默地看着对方。
卸了妆的富贵素面朝天。朴素的脸上镶着两颗明亮的眼睛。
富贵,你很美。
富贵不吱声。
粉红的睡衣,从两座山峰倾泄而下,如同一面瀑布,汇集一汪潭水,浇灌着潮湿的土地。
富贵,你很诱人。
富贵不吱声。
富贵吐着烟圈。一圈一圈的,优雅地散去。
富贵?
富贵不吱声。
你怎么了?我挪过去,拉她的手。
富贵说,没什么,我也痛苦了。可是,为什么我的痛苦不是你的痛苦?
你心里也在想着一个人?
不。富贵说,我不知道想谁。我没有可想的人。父母、同事、朋友都不是。我想的人在哪儿呢?我还不如你呢!你可以想想阿柴,可是我呢?
富贵,你就想想我吧。
你?不,你不行,你是党员,我不要党员。嫁给党员等于嫁给了一个躯壳。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要问我吗?党员不是都要讲奉献吗?都大公无私了,谁来顾我呢?你都奉献光了,剩下什么给我?一把骨头?
不,你理解错了。富贵,党员也是人啊。党员也有家庭。
可是,你们还有大家庭,不是还有集体主义的组织生活吗?不是要讲先集体后个人、先公后私、先人后已、先大家庭后小家庭的吗?
但是,我们的国家还不富裕,需要我们这些党员去艰苦奋斗。如果国家的锅里都没有,小家庭的碗里还能有吗?
不,如果我的碗里都没有,我还怎么指望锅里呢?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说,富贵,我们志不同不足为谋。
旺财,你怎么这么正经起来了?你不是一直色色的嘛。
噢,我忘了,我还是一个男人。怎么样?
又来了,你睡吧。睡不着,吃安眠药。
真的,一个夜晚可以很长。长得没有尽头。那个夜晚,辗转反复,难以入眠。我的体内时而涨潮,时而退潮。富贵就在旁边。在另一张床上。她蜷缩着,如同一个婴儿。

老女人说,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
我抬起头。一个约摸五十岁的老女人站在我面前,满脸堆笑。
我说,无处可去。其实懒得说话。
那你跟我回去吧,我那儿有地方,老女人说。
我说好吧。
她的家安在三楼。两间卧室。一个客厅。陈设简单实用,都是那种过时的色彩。电视机在房间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老女人说,你看会儿电视吧。
抽屉里还有碟子,你自己看吧。我洗澡了。老女人说。
打开电视,调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肥皂剧。韩剧时代。无聊的娱乐节目,低俗的搞笑。但是,在家里,我是要看的。我要融入家庭。在单位,同事或朋友面前,我还是要谈的,津津有味地谈论。但现在,我一个人,我就不怕了,我有权可以不看,至于老女人,我就不管她了。她反对无效。嘿嘿。自鸣得意。
看什么呢?DVD机子还开着呢。
我打开抽屉。愣了。里面全是一片片A碟啊。色情的画面。我合上抽屉。这是哪儿呢?墙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一张大床。一张老式桌子,上面摆着镜子、梳子、化妆品。一台29吋的电视,下面是小小的电视柜,里面放着影蝶机。几个小绿灯正亮着呢。
管它呢。打开看看吧。
如同黑暗时代,电视画面黑鸦鸦的。淡淡的音乐随之而起。是那种轻音乐。轻轻地撩拨你的耳朵。如同一阵阵暖风。我躺下,闭上眼睛,享受。我的意识就在那时迷糊了。耳朵里响起了女人的呻吟声。起初是浅浅的,悠长的,转而变得粗壮起来。渐渐地,我的身体变得燥热起来。呻吟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我睁开眼睛,坐起来,电视中一对男女正在酣战。女人的呻吟变成了吼叫,猛烈地撞击我的身体。
那个时候,老女人进来了。她的眼中放出光芒。别关,她说,别出声。
她走过来,解开我的裤带。我的身子僵直,无法动弹。
那个时候,老女人坐到了我身体上,并引导我进入。

那个可耻的夜晚。
我的肉体体验了无与伦比的快乐。
就在那个恶心的夜晚,阿柴消失了。阿柔消失了。富贵消失了。落寞消失了。痛苦消失了。我的尊严,我的党性,我的人格,我的孩子,我的家庭,我的灵魂,一刹那间全消失了。恶心的夜晚。罪恶的夜晚。堕落的夜晚。无耻的夜晚。愤怒的夜晚。
可是,那是快乐的夜晚。肉体的快乐。反复、持久的快乐。令人发指的快乐。
我把阿柴弄丢了。我把自己弄丢了。夺门而逃,在路边不停地呕吐。老女人终于追上来了,气喘吁吁的。递给我一条手帕。我手一挥。老女人坐在一旁不吱声。
许久,我才停止呕吐。呆呆地坐在树下。
你不能这样对我,老女人说,我也是一个女人。
老女人说,是女人,就需要。
老女人说,你别自责,都是我的错。
老女人说,你也有需要,让你几十年没有女人,你受得了吗?
老女人说,你想过吗?欲望是混沌的,而性是纯粹的。
老女人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肉欲,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幻想着不同的猛男靘女。这就道德了吗?
老女人说,可是,性,纯粹的性,为何就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尤其是一个老女人的性?老女人性权谁来维护?靠谁?
老女人说,我争取我的性,这错了吗?
老女人说,老女人的性就不道德了吗?
老女人说,那个80多岁的老头子,获什么大奖的家伙,不也娶了28岁的研究生吗?
老女人说,他也是中国人啊!为什么你对他没意见,反而来指责我这个50岁的老女人?人权何在?公理何存?
老女人说,我就要做第一个吃乌鸦的女人。我的性权我维护。我的自由我主张。
老女人说,我又不是鸡,你呕吐什么?
老女人说,我也不是富婆,又不是包你,你哭什么?
老女人说,你也是个男人,别大男子主义好不好?
老女人说,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假清高?
老女人说,你倒说说看,你搞过几个女人了?
老女人说,你羞不羞愧?
我说,别说了,我羞愧。真的羞愧。我向你道歉。我跟你回去。

6

我堕落了。被一个老女人击倒,体无完肤。
此后,我的内心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我喜欢独处,不再与人过多交往,不再与妻子同房,在她面前,我无法举起男人的力量。不再与孩子打斗,不再活跃,不再赌博,不再喝酒,不再上网。不再热情工作。彻底地放弃了挣扎。我没有力气了。苟延喘息。整个身体只剩下一层皮,一把骨头。
只剩下两件事情。去老女人家。去江边静坐。只有这两件事。前者让我疲惫,后者让我恢复。

我病了。
这之后,单位领导找我谈了一次话。
你身体不好吗?
是。
去看医生吧。
好。

医生说,你心脏不好吗?
我说,好。
你怎么老是抓头?你头疼?
不。
牙疼?
不。
胃疼?
不。
下面不舒服?
哪?
生殖器啊?
舒服。
腰疼?
不。
脚疼?
不。
医生转而问我妻子,他哪儿不舒服?
她说,他哪儿都不舒服,每天都在消瘦,你看都瘦成鬼样了。
医生问我,你哪儿不舒服?
到处。
究竟哪儿?
说不清。
医生问我老婆,他家族可有精神病人?
没有啊。
医生再次问我,可经常发热?
有时是。
容易感冒?
是。
医生对我妻子说,你先出去一下。
医生最后对我说,你可能得了一种绝症。
噢。
这个要化验一下才能确诊,不过,你要到市疾控中心去一下。
噢。
听说过HIV吗?
嗯。
我写个条儿,你去检查一下。
噢。

出门的时候,我把三寸小纸条放进嘴里。妻子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没怎么是什么意思?没怎么就是没怎么。
后来,我去江边的次数更多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江边。不再想什么人,什么事。阿柴,不想,阿柔,不想,富贵,不想。统统不想。
有空的时候,还去老女人家,悄悄地,像个影子,飘来飘去。还是快乐,纯粹的快乐,不再罪恶的快乐,不再恶心,不再逃跑。

一次,从老女人家出来后,在大街的拐弯口,遇到一个人。这个人,也熄灭了。这个人拉着我的手,掉了一大堆泪水。她硬是拉着我来到茶楼。这个人,是阿柔。
阿柔说,你瘦了,瘦成这样?
我说,没什么。
这个孤独的女人就开始掉眼泪。我说,别哭了。我又没死掉。
可是,我看到你,仿佛就看到我自己。
我们不一样。你瘦你的,我瘦我的,不搭界的。
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怎么。
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折磨人啊。
我没有,我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的。
不可能的,你不是这样子的。阿柔又哭了。
别哭,我说,你离婚了吗?
没,我没有。阿柔说,婚姻是孤独的。没有婚姻也是孤独的。
后来,还去过云南吗?
也没有。我知道,真正的云南不在云之南。而在心里。当你把云南放在心里的时候,你的孤独还有处可放。可是,云南正在飘走,渐渐消失在天边。孤独是我的,我要珍藏。
你累了?
不,不是累。
那是什么?
死亡。
什么死亡?
过去的死亡。记忆的死亡。
沉默。
你孤独吗?阿柔问我。
我说,孤独。
我们就一起哭了。没有声音,默默地掉泪。是的,我孤独。当我不再爱、不再恨的时候,我感到了孤独。我的孤独和阿柔的不一样。阿柔的孤独是一生的,是漫长的,是淡淡的,是活着的方式。可我的不是,我的孤独是死亡的孤独。是金字塔,金山寺,城堡,笼罩着死亡的气息。这个阿柔不懂。其他人也不懂。我成了谜,死亡之谜。
阿柔说,你抱抱我吧。
我说,好。

最后一次去老女人家的时候,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我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以后我不会再来了。她想来搂我,我挣脱了,恶狠狠地说,别碰我。声音很大。房子都在摇晃。

7

决定出去走走,象飞絮一样。不要任何陪同,离开我的城市,我的家。
富贵在另一个城市等我,富贵说,她有阿柴的消息了。什么消息?你来再说。
那个城市,就是枕着大海睡觉的南通。
富贵见我的时候大吃一惊,半天都没闭上嘴巴。你怎么成了这个鬼样?
别这么夸张好不好?我又不是鬼,仅仅是鬼样。跟富贵在一起,仿佛有了力气。富贵是一个凶巴巴的女人。但是我喜欢,喜欢她这样。尤其喜欢富贵、旺财这两个名字。这两个名字也只有富贵能想到。别人是想不到的。
年把不见,你变化可真大啊。富贵说。
都说变成鬼样了。
你怕是要死了吧?
还早着呢。就是死,也要等到你结婚再死。
要结婚也要跟你结婚。到目前为止,除了你的鬼样,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富贵笑了。
你不是不要党员吗?
是啊,你还有差距呢。不过,即使没有差距,想想还是不能与你结婚。
这又为何?
你不是才说等到我结婚你就死吗?与你结婚,这不是要了你的命吗?
富贵就是富贵,永远不变的富贵,永远是那个样子。你千万不能拿她当真,否则你就上当了。
我说,你不是有阿柴的消息吗?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你急什么?富贵生气了,她死了。
这个富贵,可恶的富贵。说话还是这么毒。你就不能说点正经话吗?
你怕死吗?富贵突然一本正经地问我。
死有何惧?!
当真不怕?
不怕。
果真不怕?
你烦不烦啊。
如果是阿柴死了呢?
她凭什么死?她不会死的。我说,富贵,别再纠缠了。
你知道这个宾馆叫什么名字?富贵突然问。
我没注意。叫什么?
听海。你看,多么诗意的词,被这些俗人糟蹋了。富贵说。
我说富贵,阿柴在哪儿?
我不知道。富贵又不高兴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把我叫来?你这是欺诈。
你急什么?不可以去找吗?富贵说完不再说话。

晚上,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睡不着。我想起了那个夜晚。多少年没有去想了。我在回忆。起先是裹着浴巾的形象,如同天使一样降落在我的床头。优美的降落。她张着白色的翅膀。她躺下了。她说,你过来,躺我身边。我说,嗯。
她说,来吧,我给你。
于是,我解开那白色的浴巾。
她的乳房随即像流水一样四下流淌。没有乳腺组织,没有弹性,没有高度,只剩下一张皮了。我惊愕了。连同腹部,那个不该隆起的平原也飘浮着沙尘。这个备受摧残的女人。我埋进她的胸口。她按着我的头,抚摸着。我听见混沌的声音从她的心脏传出。后来变得越发清晰。海浪声。流水声。风声。翅膀扇动的声音。树声。萧声。竹林声。鸟鸣声。呜咽声。
后来,呜咽声变成了饮泣声。
阿柴哭了,我的阿柴哭了。用泪水和着她的泪水。用唇轻触她的唇。用身体进入她的身体。用潮汐追随她的潮汐。用肌肤抚摸她的肌肤。
那一晚,她睡着了。轻轻的鼾声,鼻翼一吸一吸的。凌晨四点,我小心地爬起来。窗外,已经没有行人。一切都凝滞了。一切都那么安祥。

富贵失眠了。她把身子翻来翻去。
富贵说,你没睡着吧?
是的,我们都没睡着。你怎么会失眠的?我问。
富贵说,我怕睡着了醒不过来。你的梦是什么颜色?
我说,小时候是火一样的颜色,后来火熄灭了,成了黑的,后来是红的,现在是透明的,跟天堂差不多吧?
富贵说,我的梦总是一片黑暗。万籁俱寂。经常梦见自己摸黑走路。我害怕。

第二天,我们出发去寻找阿柴。
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还是发廊,只是名字好像不一样。我们走进去,问,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阿柴的人?
没有。
你再回忆一下,有没有?几年前是在这儿的。
没听说过有这个人啊。
富贵接着问,这儿有没有重庆人?
我是啊。里屋走出一个女子。
你认识一个叫阿柴的人吗?她是重庆人。富贵说。
我不认识。

这唯一的线索断了。唯一的线索。只有这一条通往阿柴的路径。多年之前,正是有了这条路,我才遇到了阿柴。这条路四通八达,织成严密的蜘蛛网。可是,只有那一小段路才有意义,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在地球上,几乎可以忽略。但是我不能。这一小段路,短得不能再短,却让我走完一生。路的尽头,本来是有阿柴的,在由时间和空间构成的地方,阿柴只存在了近十个小时。十个小时,600分钟,36000秒。太短了。
可是,这条段断了。在最不该断的时间里断了。悄无声息地断了。也许先前就断了。当阿柴选择离开的时候,就注定断了。可是,阿柴,我的阿柴,你究竟去了哪里?在你心里有没有想过我呢?当你决定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来了,拖着衰弱的身体,来找你?
是否,还在独行?是否,有了爱,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是否,什么都没有,只有衰老,只剩下衰老?
不,我不相信,阿柴不见了。这不可原谅。一辈子的错。一辈子埋葬心里的错。一辈子无法纠正的错。一辈子纠缠不清的错。我恨。恨自己,直到老去。
这个恨,驱使着我必须活下去。今后若干年,我剩下的、唯一的,只有恨了。这个恨,未免太狠毒了,太坚固,它站在时间的起点,向着渺无边际的终点,一点点,一秒秒,一步步接近。

8

呆在南通,一个人。再也不想走了。
富贵说,她要离开我几天。她是一个商人。
听海宾馆位于市区的边缘。离海还很远,还有几小时的车程。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富贵说,这个时候,她真的不应该离开我。其实,她是愿意陪着我的。这一点,已经写在她的脸上。可是,她并不承认。她承认的只有她资本主义本色。而所有这些,也都没有意义了。
机械一样的生活。如同银灰色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还在参与运转。白天,窗帘紧拉,把阳光遮住,把自己摆在床上。躺着,不再思考,拒绝任何声音。不看电视,不吃任何东西,不需要服务员进来打扫,我没有产生一丝垃圾。然而,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生锈。这个垃圾,服务员是看不见的,他们是不能觉察的。一屋子僵死的空气里,那些轻微的灰尘正在降落。直到夜晚降临,我的身体又逐渐苏醒过来。
富贵说,你要等我回来。只有几天,几天后就回来了。
富贵说,你不能消失,我会陪你一起去找阿柴的。
听海宾馆有几十层高。从十七层的窗口跳下,会死得很难看的。
富贵说,阿柴没有死。她只是在一个角落里藏着。富贵说,她听见了阿柴紧张的呼吸。可是,我怎么听不见呢?把耳朵紧贴在床板上、墙壁上、窗户上,还是听不见。
夜晚降临。下楼。电梯里的镜子黑通通的,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直愣愣地盯着我。
大街摇晃,楼宇倾斜。夜晚的广场逐渐冷落下来。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搂着,走着,坐着,抱着。那是一个奇怪的广场,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向着地下延伸。一对对黑影从黑暗中冒出来,就像一堆堆蚂蚁,从洞里爬出。
一级级向下走去。
就在所有光线差不多消失的时候,我坐下,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头顶上隐隐传来一阵阵喧闹声,仿佛很远。
后来,一切都静下来了。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如同一个醉汉,走走停停。空气也凉下来了,没有风。冰冷的石窟。
先是一两声叮咚声,然后是一串,然后是一串串,最后是连贯的哗哗声,从脚下不远处传来。我抬起头,黑暗中有一簇火,隐隐约约,在远处。
起身,向下走去。
接近火光的时候,我看见那是一个哔叭作响的火把。潮湿的墙壁上,爬满了蚯蚓般的水痕。我的身后拖着一条飘忽不定的影子。我走过去,想取下火把。
别动。那不是你的火把。一个苍老的声音陡然间响起。我吓了一跳。
你过来吧。那个声音从里面传来。我摸索着走过去。
那时,我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坐在地上,身上裹着破烂的麻袋,屁股下也垫着硬纸。再里面,隐约看见一个挨着一个坐着、躺着的人。
别嚷嚷,他们都在睡觉。我刚想说话,那个人说话了,你来干什么?上面不是挺好的吗?
上面?你们不也是从上面来的吗?我压低嗓门回答他。
有烟吗?他问我。我递给他一支烟。他划着火柴,点烟。那时,我看见那是一张满脸沟壑的脸。
那个声音缓缓说出。我们老了,曾经也年轻过,就像你。
老了,可也不能呆在这儿呀。我说。
你错了,年轻人。在这,我,还有他们,都很快乐。在上面,你快乐吗?
是的,我并不快乐。死神已经进入我的身体,正一点点吞噬。
你知道什么是快乐?快乐不是快感。很多年以前,我跟你一样年轻,也生活在上面。那时,我们的生活很穷,在山脚下,搭一个竹屋,就算是一个家了。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后来丢了。也许是被人抱走了,也许是被狼叼走了。总之,这个孩子就这样没了。我们四处寻找,可是再也没有找到。直到有一天,我们找累了,就搬到了山上,离开人烟。我们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在一个山洞里安了家。我们用带来的种子播种,种粮食,种蔬菜,也种下了大半辈子。离山洞不远,有一处山泉,可是,没有路啊,而且那么陡,没办法挑水。有一天,我做下了决定,我要开一条路,这样,媳妇就能去挑水了。从此,每天天不亮,我就下去,在陡峭的石壁上,一锤子一锤子地开凿。一个月下来,才开凿了几步远。就这样,一个月,一年,又一年,没日没夜地开凿。山路一点点延伸,向上,向着我的媳妇。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在开凿。可是,我很快乐,媳妇也快乐。快乐其实是简单的,就是一根铁钎,一块石头,一个女人。
后来,快乐就突然断了。有一天,天黑了,我回到山洞,媳妇不见了,只留下一只带血的草鞋。我找遍整个山头,也不见个人影。
可是我还是回到那条山路上,继续开凿。直到有一年,山路终于开通了。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白带子,搁在山间草丛里。
路修好了,我的梦也就做完了。我要走了。去哪儿呢?我不知道。于是,我沿着那个山洞向下走,磕磕碰碰地走了几个月,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
在这儿,我也很快乐。他们叫我村长。我们也是一个村庄,一群人的村庄。我们生活在地下,不用种田,不用上街卖菜,从上面掉下来的东西足够我们生存了。我们平静地活着,你可以说我们死了,我们是一群幽灵,随你怎么说吧,可是,我们很平静,不需要打斗。
你们有多少人?我好奇地问。
村长说,我也不知道。不需要搞人口普查,费那么大劲干啥呢?
他们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也不知道。村长想了想说,他们肯定是从上面来的,上面不要了,他们就下来。
你们怎么生活的?我还是好奇。
你跟我来。村长爬起来,取了墙上的火把,领着我向里走。注意脚下,别踩着他们。
走了没多远,狭小的过道拐了个弯。村长说,前面就是我们的生活空间,分列于过道的两侧。它们就像一个个火柴盒,摆放着不同的东西。
在第一个洞口,村长说,这里面摆放了石头桌子、凳子和碗。开饭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儿吃。
接着是第二个洞。里面放满了吃的东西,村长说,面包、馒头、米饭、熟猪肉、火腿肠,等等,还有两箱茅台酒呢!一般情况下,我们不允许喝酒,喝酒乱性,这你是知道的。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从上面掉下来的。经常掉东西下来,一批批的,吃都吃不完呢,而且还很新鲜,变质的我们不吃,给猪吃。村长说。
啊?你们还养了猪?
是啊,猪在最里面的一间,人畜要分开,防止猪流感嘛!村长很得意地笑笑。
接着向里走。这儿有一间陈列室。里面墙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图片。村长举起火把,一个个照过去。有扎着头巾的农民在抽烟,有干部模样的人视察建筑工地,有超级女生撩起裙子,有性病广告,有某某日报,有布什访华,有医院弃婴,有教授和美女,有判别K粉的图解说明,有放大的婚纱照片,等等。
这儿还有实物。村长说,你看,这是从大学校园里掉下来的避孕套,各种型号的都有,这是颗粒型吧?那个是花花公子杂志,今年第3期,花花绿绿的,全是外文,看不懂,你要不要看看?这儿还有一台电脑,因为没有电,也用不起来了。
你们收集这些干什么?我问。
村长说,我们的生活很单调,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精神食粮。不过,我们一点也不满意,这些东西用不上。
再里面。村长说,你看,这里面,空无一物,但是,这是我们最愿意来的地方。
什么也没有啊?我问。
村长说,有和没有是相对的。你看到的,并不等于有,你没看到的,并不等于无。眼睛并不可靠。我们把这儿叫做观音堂。你坐下来,静下心,什么都有了。不信,你试试。
于是,我就坐在地上,闭上眼睛。耳朵里出现了嘈杂声,汽车喇叭声、电视节目声、锅碗瓢盘声、打架斗殴声、关门声、呻吟声、梦呓声,混在一起。渐渐地,声音变得轻微起来,汽车越开越远,声音也逐渐消失。只剩下一男一女的吵架声。
女:我不想和你吵。
男:难道我想跟你吵吗?睢你那个死样?整天板着个脸,你眼中还有我吗?
女:在我心里,你已经死了。
男:你巴不得我早点死,死了你好嫁人。
女:正有此意。
男:我只要活一天,你就是我的。你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女:我根本就不想飞了。
男:你不想飞?你不是飞到云南的吗?你说,你去干嘛的?
女:这你不懂,我去散步的。
男:你说什么疯话?散步,用得着去云南?
女:如果你也这样散步,你想去哪就去哪。可是,你不懂,你只知道把女人往家里领。
男:这是你的错!是你逼的。我以前是这个样子吗?
女:可你变了。
男:你先变的。
村长说,起来吧。我一惊,火把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对村长说,刚才,我听见了一对夫妻在吵架。村长笑而不答,把我领向里面。我看到几个披头散发的人盘坐着围在一起。村长说,他们在排练。
排练?我百思不得其解,排练什么?
他们在排练《梁祝新编》。刚才你听到的就是他们排练的梁祝夫妇吵架,村长笑着说。
梁祝没有结婚啊!我说。
村长介绍说,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没有结婚,可是,很多年之后,他们重新投胎,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姓梁的养了小情人,姓祝的成了冤妇。
这不是戏说吗?
生活不就是一出戏吗?我还想拿我那老太婆出来戏说呢。村长说。
可是,有些东西不能戏说啊。你当年为了妻子饮水而开凿山路,这是惊天动地的爱啊!真爱怎能戏说?我问他。
村长说,戏说焉能当真?我们计划中还想排练超级老生呢。
啊?我无言以对。我还想再回到观音堂听听,可村长说,再向里走,里面还有圣泉。我跟着村长走了十几分钟,水声越来越大。我记得那是一个小瀑布,从狭窄的洞口落下,积起一汪潭水,又向远处流去。村长说,这是我们的水源。
村长说,火把要熄了。
村长说,你下去洗个澡吧。我说我不想,可是,村长一推,我就掉下去了。那时,火把熄了。我浮在水面上,向着黑暗深处漂去。

9

先是阳光下穿梭的人群,一个个从我身边来来去去。后来,来了一个女人,她焦急地俯下身,贴在我的脸上。那时,我从迷迷糊糊中醒来。
你醒啦?富贵把我拉起来,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在听海宾馆等我的吗?我以为你死了呢,旺财。
我爬起来,站在广场的花岗岩石板上。我说,富贵,我没事了,只是恍恍忽忽地睡了一觉。
我们去哪儿?
去找阿柴吧。富贵说,我有一种直觉,阿柴就在南通,就在不远处。
可是,我总觉得阿柴像那种微微的风,虚无飘渺。这些年来,她在我心里沉沉浮浮,有时还会跟我说话,有时,会紧紧揪住我的心。
她在你的心里安了家啦!富贵抽起了香烟。
然而,我的心里时常还有波澜,阿柴还在风雨中等待。
除了阿柴,你的心里还有我吗?
你在我的眼中。很妩媚,很刻薄,又很忧郁。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陪你找阿柴?要知道,阿柴是你的,可不是我的。富贵说。
是啊,这些天来,你陪着我,不会是为了阿柴的。那你为了什么呢?
我也累了,想出去走走。富贵说。

我们辗转找到那个发廊的老板。老板是个女的。她说,这个店是她从一个犯人那里买下的。那个犯人,几年前因为打架误杀了一个人,被判了无期。自然店就开不成了,卖给了我。
他关在哪儿?叫什么?富贵问。
富贵跟我说,找到这个犯人,肯定能打听到阿柴的消息。富贵很有信心,拽着我,来到南通监狱。那时,我看到南通监狱旁边就是女子监狱。正在我发愣的时候,富贵推了一下我,发什么呆呢?阿柴怎么会关这儿?
一系列的查询、登记,拐过一道道铁门,我们进了探监室。富贵说,我们是那个犯人的亲戚。
许久,那个穿着囚服的犯人来了。隔着玻璃,那个人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富贵说,我们是来向你打听一个人的,希望你能帮帮我们。
你们是谁?犯人懒懒地发问。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富贵刚说完,那个犯人起身想走。我急忙问,阿柴在哪?
犯人转过身,坐下,狡黠地笑了。阿柴?你们问她干什么?
我们是她亲戚,想找她。富贵撒了个谎。
阿柴,我女朋友啊。不过,女人并不可靠,所以我的女朋友很多,她只是其中一个。犯人似乎很得意。
她怎么会做你的女朋友?我冷冷地问。
嘿嘿,犯人奸笑,每个女人都有弱点,你抓住她的弱点,就牵着了牛鼻子。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跟你上床的女人。这个女人,喜欢浪漫,喜欢情调啊。不过,你们都知道,这种场所哪有真情?所有男人全他妈一个鸟样,见到女人就起色心。阿柴过了几个月才适应这儿的规矩。什么规矩?既要他妈的挑逗男人,又要他妈的保全身子。你不挑逗,男人怎么会痛痛快快地掏钱?你不保全自己,就跟他妈的鸡一个样子了。这就是发廊的规矩。阿柴不懂啊!整天穿得一身白,好像一尘不染,见到动手动脚的客人就跑出来,闷在沙发上不吱声。这哪行啊!可是,这些男人真他们的不死心,经常来点名要她,完了还要骂骂咧咧。有一次,阿柴哭了。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想哭。我心里直想笑,你以为这是哪儿啊?我随便说了句,如果你觉得闷,就出去走走。她说她要去海边。我说好呀,我带你去。这一去,她就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听得很难受。富贵说话了,阿柴现在在哪儿?
她在哪儿关我鸟事!为了这个女人,我差点搭上了命。犯人有些愤懑了。
我们只想知道,她在哪儿?富贵说。
现在真他妈的后悔。如果不是阿柴,我也不会杀人。犯人说,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去喝酒,阿柴喝醉了。我扶着她离开,可是她一把把我推开,嚷嚷着要去找人,这样,她就撞上了一群混蛋,这些混蛋,居然当着我的面欺侮她。他妈的,我火了,就打了起来。这一打,我就他妈的到了这儿。
后来,阿柴来看过你吗?富贵问。
没有,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这几年,没有人来看过我。犯人说。
她不是重庆人吗?
天知道,这些女人哪一个说真话?!
她的那些姐妹呢?
全死光了!
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我怎知道?犯人不耐烦了。
我也不耐烦了,这个卑鄙的家伙,让我恶心。我拉起富贵,起身离去。

我们决定去如皋。
这是个漫长的寻找,没有任何指望。可是富贵劲头十足,她像一个导航仪,总是在人海中找到方向。而我,身子越来越弯曲,如同一架马车,任由她驱使。
如皋是一个小县城。一样的喧闹。
铺开地图,寻找那个叫快活的村子。可是,地图上没有这个小小的村子,只有医院、学校、商场、宾馆,和那个殡仪馆。地图上没有我们所需要的。富贵说,我们一个一个地找吧。
我们,从东向西,一个镇一个镇地跑。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我,富贵,走得很累了。
那是无休无止的长跑,起初跑得很快,接着越跑越慢。阿柴就在前面,并且永远在前面,可望而不可及。她跟我们保持了无法逾越的距离,仿佛有意不让我们接近。

几个月之后,我们都累了。富贵说,我们再去重庆吧。我不同意。重庆,那是她悲伤的源头。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去的。
那我们去海边吧,也许,阿柴就在大海里呢,富贵说。
那是一个雨天。
我们靠在一起,坐在柔软的沙滩上。细蒙蒙的雨,浸湿我们的衣服。
大海上起雾了。沙滩上空无一人。
富贵说,我们走了几个月了,仿佛走完了一生。
是啊,这一生未免太短了。只有几个月,一天天,杀死了我,也杀死了你。
富贵说,可我只剩下你了。如果有一天,你为了我,满世界的找我,我也就死而无憾。
可是,富贵,我们宁愿不要这种寻找。
富贵说,其实我们是不一样的。你在寻找阿柴,可我又在寻找什么呢?
你在寻找你自己。

那时,风停在海上,一切都静悄悄的。富贵说,你看,那边有个人。
那个人,远远地走来。我们望着,等着。那个人,一步步接近,走得那么悠闲。那是一个女人,裹着深秋的白雾。
那个人,走到了我们面前,停下,看着我。她对我说,虽然活着的方式有千种万样,但是适合我们每个人的只有一种,可是,最适合我们的往往遥不可及。忍着,恨着,痛着,或者死去。
在海边,我们三人并排坐着。左边是富贵,右边是阿柔。

本贴由引江河于2007-6-1 16:40:54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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