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入门－序言

这篇文章是写给那些对小说感兴趣但又苦于找不到门径进入的人看的。如果你对小说不感兴趣，或者感兴趣但自以为已经入门，可以选择不看。不过，也有这种情况，一些自以为入门的人其实仔细推究并没有入门（这些人为数还不少！），这涵盖了大部分小说爱好者、业余写手、编辑，甚至一些专业人士。当然，这里所说的只是中国的情况，老外那里到底如何我是两眼一抹黑。另一种情况是，一些对小说感兴趣的人或靠小说吃饭的人也许真懂小说，但他们要么不说，要么说不出来，或者说出来一塌糊涂，这就使得长久以来在国内很缺乏这种入门性质的东西。因此，心里就盘算着写一个小说入门之类的读物，至于能不能写成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我看来，导致小说入门困难的原因大致有三个：一个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二个是文化惯例的影响，第三个是惰性使然。教育问题毋须我多说，只要随便找几本中学、大学的语文课本或小说读本看看就知道了。至于那些讲授小说的教师、教授、专家、学者、批评家、作家，唉，让我怎么说呢？说他们都精通小说吧肯定是抬举他们，要说都是门外汉吧，又太贬损人了，正确的看法也许是：他们就像一个金字塔那样的聚合体，位于塔尖的自然是极少数（对他们我是满怀敬意的），但在这塔尖下的恐怕就是那为数众多的南郭先生了。恕我不恭！
第二个原因说来稍微复杂一些。人所共知，吾国对于小说历来是不把它当一回事的，所谓“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就是到了1714年，康熙大帝还在圣谕中严厉指出：
“近见坊间多卖小说淫词，荒唐俚鄙，殊非正理，不但诱惑愚民，即缙绅士子未免游目而蛊惑焉。所关于风俗者非细，应即通行严禁。”
小说地位的上升是很晚近的，直到清末民初才矫枉过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说，小说为“国民之魂”“正史之根”“文学之最上乘”“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
现在看来两者都一样荒唐！
更为重要的是，作为一种对行为或状态变化的文学描述模式（我自己的小说定义，见《小说是什么》），小说本质上是“讲故事”。故事谁不会讲？谁不懂故事？需要你洋洋洒洒写出这种文章来？不急，听我慢慢道来。
讲故事的什么意思是……对了，抄一段现成的（表面上还是我的）：
“叙述学认为，叙述是叙述人以语言符号为媒介按照一定顺序、角度和节奏对事件所进行的描述，而事件指的是行为或状态的变化，故事（事件序列）是借助各种媒介（如语言、绘画、雕塑、舞蹈、哑剧、电影等）按特定方式对事件进行的描述。”（《神话：叙述与隐喻》）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上面这段引文有几个重要的概念：描述、叙述、叙事、行为、事件、故事，稍不留神就会把你脑袋搅昏。其他的我不多说了，我要说的是需要弄清楚这个序列：描述（行为或状态）→叙述（事件）→叙事（故事），描述≤叙述≤叙事，所以，讲故事就是叙事。可以肯定一些学究会千方百计寻找证据反驳我，并且很容易找出证据，但为了照顾逻辑的严密性，我不得不在这里一刀切，否则就必须去干那费力不讨好的正名的事，实在是麻烦。
心理学告诉我们，对现实中的事件、行动、状态、过程等，我们通常是以先－后、大－小、里－外、包含－被包含这样的线性结构来表征的（或相反），因此，叙事就是我们对现实的一种认知模式。这是我们的天性，是没有办法的。比如一场现代化的战争，海陆空全面开花，到处火光冲天，枪弹横飞，人仰马翻，作为凡夫俗子的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场战争的“真实”，我们只能用上帝赋予我们的几种有缺陷的工具——眼耳口鼻舌身来感知。这时如果你还想用语言来表述就更麻烦了，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说才“逼真”。于是，就有“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听我慢慢道来”。这时，叙述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开始……接着……然后……/从……向……推进，伴随着……的还有……/另一方向……则发动了……，以打开……通道……，先后攻陷……并对……形成合围……/经过……激战……控制了……最终……
看见了吧？这就是叙事：一种只有长度没有高度和宽度的线性表达。据说早在旧石器时代人们就这么干了。既然叙事是“一种超越历史和文化的古老现象”（罗兰.巴尔特说的），那么可以断定，我们每个人都有叙事和听懂叙事的天赋（才能？），难怪最早的叙事文本——神话，不论那个民族的我们都能听懂。（概念转换）谁不会讲故事？谁听不懂故事？要你写出这么又长又臭的文章来熏陶我？
第三个原因是说我们的天性都很懒惰。这里有一个假设，就是假设我们是不懂或不全懂小说的（有全懂的吗？），如果已经懂得，那么在这件事上就说不上懒惰不懒惰了。懒惰主要表现在不愿动脑子。人都有好逸恶劳的天性，一般喜欢那种不费劲的娱乐而对费劲的娱乐总是望而生畏。凡是风行一时的，比如那些通俗类小说——言情、武打、侦破、科幻等高度程序化或模式化的小说，我们就很喜欢，而要劳神费力下一番功夫才能体会其妙处的就懒得过问，即使过问也像读通俗小说一样：情节紧张、构思精巧、形象鲜明、感情丰富、思想深刻、生活气息扑面……揭露了……歌颂了……展示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个人命运与周围世界的联系……真理的本质……追逐理想的……精神的家园……充满爱的生命战胜死亡……衰老的欧洲诱奸年少的美国……
看见了吧？要入门还真得费些功夫。
其实，静下心来想一想也没有什么，对诗歌、散文、戏剧和音乐、舞蹈、绘画这些东西，我们芸芸众生又有几个能入门的？甚至那些专业人士辛苦一辈子也不一定入门呢！另一个例子是炒股（这是我喜欢说的）。炒股拼杀的激烈程度恐怕是任何文艺欣赏都比不了的，它事关个人财富损益和荣誉地位以及生活质量，但我们看到，有70％的股民仍然入不了门，炒股多年还是一个“亏”字。千万不要小看入门！说起来，我们就是一群附庸风雅和在大众的汪洋大海里随波逐流的人，用一句我喜欢说的话说就是：“我们都是社会文化的受害者和/或受益人。”这是事实！
我之所以自诩入了门，可以告诉你，那不关天赋或勤奋，而是被逼无奈的结果。那是90年代中期，由于故意闹别扭，我赌气调到一家文学杂志社去做专业编辑。我以为靠着我广博的知识和十几年阅读小说的功底以及写得一手漂亮的古诗词就可以胜任愉快。编辑嘛，最重要的不就是眼力？我难道没有眼力？连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鲁迅这些文豪的东西我还不放在眼里呢！我以为自己很懂小说，真的！我往往会把那时在世的小说家痛贬一顿，不是由于在行，而是由于无知，年轻人的狂妄无知，就像于坚《二十岁》所说的那样。
等到正式进入杂志社开始编辑工作，我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些所谓的知识、功底和古诗词写作基本上和小说不沾边，我不过是一个只对小说有些观感、印象和个人好恶的门外汉。多么难堪的处境啊！碍于面子，我是不好意思向那些懂行的人当面请教的，并且请教了别人也不一定会说。没有办法，为了尽快弥补上这一课，我把当时能找到的各种期刊、书报上关于小说的文章都读了一遍，自以为靠着这种勤奋的阅读和阅读量就能直达小说的核心。但是事与愿违，我发现那些关于小说的理论、评论、漫谈、创作谈、体会等等不是离题万里就是言不由衷，它们不但无助于我建立小说之为小说的那种意识，而且更增添了不得门径而入的苦恼。原以为经过诗词训练的我对于同根同种的小说是应该驾轻就熟事半功倍的，可是临了它近在咫尺却若即若离。如何克服从诗词带来的过于精细、节俭和的跳跃毛病，把诗词写作的资源转换成理解小说和创作的动力，这是我当时面临的一个问题。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从罗杰.福勒的一本书里读到这样一段话：“注意技巧才是理解散文体小说特性的唯一基础……小说的结构以及小说传达的一切都是靠小说家熟练地操作语言来实现的，同时也是靠读者富于再创造的同情心和根据作者所安排的语言线索发现并解放技巧的欲望及能力来实现的。”（《语言学与小说》）福勒的话给了我当头棒喝。我认识到，语言，只有语言才是进入小说殿堂、解开其谜团的钥匙。事情就是这样，对于小说来说，我们除了与语言文本打交道外还能有什么？除非你和作家是朋友，否则就很难调用语言文本之外的其它资源。从那时起，我通过各种渠道找来多种西方语言学、符号学、哲学、心理学、小说理论等方面的著作埋头苦读，一边读一边就把其中精彩的段落和自己的心灵感应随手纪录下来，截至1997年底竟积攒了厚厚的一本。
与此同时，我还找来中国古代、现代和从外国翻译过来的优秀神话、童话、小说、戏剧，把一些短篇幅的或长篇幅的精彩片段抄写在本子上，并随时带在身边浏览、阅读、默诵、背诵。“你看大师们的小说，”一个叫色波的同事对我说，“他们那句子，那句子的虚实远近，它们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真是妙啊！这话算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写过古诗词，当然知道诗歌的虚实远近和起承转合是怎么一回事。我把乔伊斯的《阿拉比》找出来，反复地读，一句一句地分析，还把它作了多个版本的改写和缩写。我找来博尔赫斯的《南方》《马可福音》，对照着几个翻译版本反复地读，慢慢地校对抄录，一句一句地分析，还把它们作了多个版本的改写和缩写。好像有一点门道了，我隐隐约约感到小说是什么了。小说就是小说，它不是诗歌，不是散文，不是戏剧，甚至不只是故事，其语言也与我们平日里所使用的语言相距甚远。只要你感觉上来，你就能一眼看出这一点。比如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你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个未受过正规训练的人写出的一部小说，这部小说的成功完全得益于他先天的禀赋。这是题外话。
“北理奇蒙德街的那一头是不通的，除了基督兄弟学校的学童们放学回家那段时间外，平时很寂静。在街尽头有一幢无人居住的两层楼房，跟一块方地上比邻的房子隔开着，而街上其它的房屋仿佛自以为有像样的住户，沉下褐色的脸，互相地凝视。”
别以为《阿拉比》开头那两段稀松平常，东拉西扯，它就是地道的小说（语言？）！如果你心头没有被那种情绪所浸润，是写不出这种回忆性的略带伤感的文字的（不信可以试试！）。博尔赫斯的《南方》《马可福音》也是这样，比如《马可福音》这些文字：
“庄园的正宅很大，有点失修，管家住的偏屋离得很近。管家姓古特雷，一家三口人：父亲，一个特别粗鲁的儿子，一个不像是亲生的女儿。三个人都瘦长，结实，骨架很大，头发有点红，面相像印第安人。他们几乎不开口。管家的老婆死了好几年。” 
“天气闷热，晚上都没有凉意。拂晓时雷声把他惊醒。风抽打着木麻黄。谢天谢地，埃斯比诺萨听到了雨点声。”
多么干净利落的文字！你说他哪个句子是多余的？那一句可以随便增加几个字或减少几个字？大师就是大师，其驾驭语言的能力无与伦比，虽然都是翻译过来的东西，但其丰采仍然可见一斑。再看看我手头的这些稿子，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小说投稿，它们不是肿胀肥胖（不是巴尔扎克的那种）就是干瘪枯瘦（不是海明威的那种），或枝节横生（不是果戈理的那种），或形同槁木（不是博尔赫斯的那种），你总觉得他那小说哪里不对劲，总忍不住想对他的文字作一些改动。这就是差别！
从此，我就以为自己很懂小说了。
1997年，由于心血来潮，我开始重读亨利.詹姆斯的小说，而在这之前我也读过他的小说，印象是他的句子很长，其它的就没有什么印象了。这一次捡起来重读，读着读着就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大师的作品啊！风格，知道吧？亨利.詹姆斯是有独特风格的！你也许一点不喜欢他的繁复，但你不得不承认繁复也是一种风格，你也许只看得懂小学生作文那种简短的句子，但你不能不承认有人喜欢体验这种长句所蕴含的丰富层次。这就是文风，一种属于他个人的东西！所有的风格都是一种刻意制造的结果，而不需要制造的是流畅清新，只要在词句上多下点功夫，谁都可以做到流畅清新。但是，因为国内这种东西太多了（比如王小波的），它的价值就很有限，亏得他们还竞相标榜！
通过阅读亨利.詹姆斯的小说，我逐渐体会到了小说的另一层意思。小说的意义不等于小说的唯一价值。同样一个意思，我们说出来是一个样子，亨利.詹姆斯说出来又是一个样子，要命的是我们说出的没有亨利.詹姆斯的精彩。看来，除意思之外，小说还有和意思一样重要的东西，这就是话语形式或态度。
1998年，我买到一本叫《康科德奏鸣曲》的书。这是一个叫盖伊.戴文坡写的小说集子，十几万字，但读起来比读《平凡的世界》还累。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有读懂过《康科德奏鸣曲》，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但是奇怪的是，当我每次阅读这本书时总是读得津津有味（可惜它后来被白蚁啃了，要不我今天也会拿过来读一读！）。的确很奇怪！这不禁使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兴许不懂（不过问）小说的意义仍然读得津津有味时就算入门了吧？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人在不懂（不过问）意义的情况下仍然读得津津有味呢？思前想后，我一直找不到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虽然读不懂，但当你目光滑过那些句子时是可以产生一种感受的，那触动我的是一种抑扬顿挫、高低徐急的东西。那么，这会是什么呢？对了，调子，节奏，语调。读一本从英语翻译过来的小说居然可以读调子，是不是有点滑稽？但我不想骗人，我就是感到了这种东西，信不信由你。
由此看来，要读懂小说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阅读小说时大多把注意力放在了意思上，至于它的话语形式（态度）和调子是几乎不去关心的。然而在我看来，正是话语形式（态度）和调子一起围绕着小说的信息传递构成了它的意义。只有这样去读才能说真正读懂了小说，也才算真正入了门，否则不论你如何费尽心思去诠释它的主题、思想、意义，把它说得如何如何博大精深，如何涉及文、史、哲、医、工、农，如何成功地探讨了人性各方面，如何熔儒释道精华于一炉（比如金庸的），那都不是在读小说而是在读论文、报告或别的什么，这是显而易见的。
下面我们就进入正文。                

【说明】
本来想给儿子搞个小说扫盲读本的，因为他成天不是打游戏就是抱着科幻片、恐怖片看得合不拢嘴，有时烦了说他几句还不高兴。以前也曾强迫他背过《阿波罗与达芙妮》《白象似的群山》《老子》这些东西，不过几年下来，估计不是还给我就是扔到爪哇国去了。没有办法，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嘛！也许正应了九斤老太的那句老话：一代不如一代。但是从去年起，他已经走进大学学美术了，再放纵他就来不及啦，想来给他加点担子还是应该的。在我的印象里，搞美术的人大都写得一手好文章，如不趁此机会学一点技艺，今后想学也困难了，因为作为一种高难度的技艺，趁年轻学无疑有一些优势。我自己是吃过这方面的苦头的，再不能放纵他了，我想。于是，一改初衷写起这个入门读物来。管他看不看——看不看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至少在我这一面是尽了责任的。比如那美术，我想，入门就绝不仅仅是看懂线条、色彩、比例这些问题，它应该有比这个更复杂的东西，让他看看小说入门也许能得到启发吧？还有，一个人一旦入了门，他就会自得其乐，再也不用我去劳神费力了，想一想还是很划算的。就这样，我挤出时间一路写下来。为了照顾他的阅读能力，我写的时候都尽量少用专业术语，也就是力求做到通俗易懂。想是这样想，但写完后一看，好像还是有很多难懂的地方，原来的目的似乎并未达到，这就不能不使人遗憾了。看来做到深入浅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对它做大手术，而我这时已经没有那个心情了。好在他就在我身边，只要他不耻下问，我是知无不言的，因此就懒得改它了。这里所发的只是这篇入门的序言，还请读者鉴谅。虽然只是序言，也基本上把小说入门的几个层级提了出来，算是点到为止吧。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根据这个线索去找一些相关的书籍来看看，相信效果会更好。

本贴由格那丁于2010-2-15 16:07:28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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